在弗拉維王朝 建造克羅西姆競技場之前,羅馬的競技場主要由木頭所建,而大多數競技場都隨著羅馬城一起被燒毀了。不過尼祿下令建了幾座新的競技場,用在許諾過的角斗比賽上,其中就包括一個大競技場,競技場的巨大木料採伐自阿特拉斯山脈。大火將將熄滅,煙灰剛剛冷卻的時候,這些木料就經由海路到達,沿台伯河而上了。由於這些角斗比賽被認定為超越以前所有曾出場過的表演,無論是在費用和場面的氣派上,還是在蒙冤者的人數上,這座簇新的大型圓形新露天競技場存蓄了無數裝著野獸和野獸的獵物——人類的籠子。
數千工人夜以繼日地勞作。各個領域的藝術家們晝夜不停地忙活,忙活著建造和裝飾那座巨大的建築。紋飾華美的座位,鑲嵌著黃銅,琥珀,象牙,珍珠母,以及來自海外的稀有海龜殼的支柱拱頂,這些東西的花費之巨被傳得沒譜沒邊。從山上直接引流下來的冰水在沿著一排排座位間的特製水管中流淌,將哪怕是滾滾熱浪下的空氣都冷卻的舒爽宜人。一張巨大的紫色天棚將給人以陰涼。座位之間的香爐里燃放阿拉伯香料和香油。高高的后座處是能讓人涼快下來的藏紅花水和馬鞭草水噴霧。著名建築師塞維魯和凱勒爾使盡渾身解數,把一座圓形露天競技場提升到比所有其他競技場更大的規模,並能容納比其他競技場更多急不可耐,追求刺激的人眾。
百姓們好幾個星期前就盼著競技場開放日這一天了,大批民眾等在門口,從首演那天的黎明開始便聚集起來,帶著垂涎三尺的快活勁兒聽著獅子的吼聲,黑豹的嘶啞咳嗽聲,凶狗的吠叫聲。看守們餓了動物兩天,拿著滴血的肉塊在籠子前來回挑逗它們,把飢腸轆轆的它們刺激得發狂。這片嚇人的喧囂有時大得讓人在門外都聽不到互相說話的聲音,而想像力豐富些的人則臉都嚇白了。
日出帶來了新的,不一樣的聲音。平和的,越來越響的讚美詩歌聲從角斗場里傳來,讓聚集起來的那些呆瓜們大為驚訝。
「基督徒!」百姓們低聲說,自然而熱地,他們相互對視。「是基督徒。」
其實,晚上的時候,大批大批基督徒被從監獄帶至此處,他們是被一次性從所有監獄裡提出來的,而不像起初計畫的那樣,是一次從一個監獄裡提出來的基督徒。擠得水泄不通的民眾們知道角斗比賽會持續數周,甚至是數月,他們懷疑今天的時間夠不夠把所有那些基督徒給處理了。合唱聲太大了,籠子里的男人、女人和小孩人數又那麼多,似乎一天的時間不夠把他們全殺光。內行人堅稱,如果一次送到競技場的人數多達一兩百,動物們吃也會吃撐,殺也會殺累,到了晚上也決不會把他們全都咬死或者吞到肚子里。有的人則說一次表演的人數太多會使演出遜色。人數眾多導致精彩看點被轉移,演出失去效果。
隨著開門的時間臨近,當人流即將湧向競技場裡面長長的,被稱作大出入口 的走廊時,等在外面的百姓情緒上揚,變得更加活躍起來,他們爭論的話題也擴展到了和眼前的演出相關的其他千頭萬緒上。有的人稱在把蒙冤者撕成碎片上,獅子更厲害些;有的人則偏愛老虎。人們打起了賭。每一種野獸都有支持它的派系。基督徒上場之前,關於在角斗場上打鬥的角鬥士們的激烈爭論甚囂塵上。再次地,每一類鬥士立刻有了自己派系。有的人看好住在日耳曼叢林里,易北河與奧德河之間的塞姆諾內斯 人。有的人把賭注押在了高盧人身上,有的人看好色雷斯人,有的人則貶低那些色雷斯劍鬥士在和用漁網與三叉戟做武器的撒網人對決時的優勢。
這些受過訓練,紀律嚴明的專業人士一大早上就開始陸續抵達競技場,他們來自各個角斗學校,人數或多或少,在佩劍的校長帶領下前行。由於不想在對決前浪費力氣,他們沒有攜帶沉重的戰甲;有的人幾乎裸著身子,頭上戴著桂冠,發間插著鮮花。清新的晨光中,他們強健的塗了油膏的身軀結實,光滑得猶如大理石,充滿了生命和力量,俊美得好似神詆,使民眾熱情地呼叫起來。羅馬崇拜人體的力量和美。很多角鬥士在城內赫赫有名。人群里冒出歡呼聲和呼喊聲,諸如「嗨,弗尼烏斯!」「嗨,里奧!」「嗨,馬克西姆斯!」「嗨,狄奧米德斯!」
小姑娘們向他們投以飽含愛意的目光,他們則挑出其中長得最漂亮的,在經過她們的時候對她們開著玩笑,彷彿他們的腦中沒有什麼放不下的憂愁。他們喊道:「在死亡擁抱我們之前摟抱我們吧。」隔空拋出飛吻,接著就從競技場門口消失了,很多人再也沒有出來。
又有一撥人吸引了百姓的注意。角鬥士後面來的是揮著鞭子的場監;他們在競技場上的工作是鞭打角鬥士,激發他們的火氣。隨後來的是騾子拉的平板車,車上高高堆著一垛垛原木棺材;看到這麼多的棺材,等待著的民眾大受刺激,他們通過可能的犧牲者人數來判斷這場表演的盛大程度。下面來的是打扮成墨丘利或者卡戎的人,他們的任務是將受傷的人徹底弄死。接著是競技場上維持秩序和分派座位的人,之後是在商鋪之間取食物和冷飲的奴隸,最後是禁衛軍,每個愷撒都喜歡他們在競技場里就近隨侍。
終於,門打開了。民眾們往裡沖,推擠著通過一條條暗道。等著進來的人太多了,他們用了好幾個小時才湧進去。讓每個人都驚奇的是,一個圓形露天競技場就可以把這些彙集的百姓都容下了。捕獲到了新鮮的人肉味兒,動物們吼得更大聲了,與趕來找位子,發出如海上暴風雨似聲響的人群的吶喊聲交相呼應。
最後,城防長官帶著巡城軍隊來了,接著便開始了一長溜無邊無際的肩輿,肩輿里載著元老,執政官,總督,法庭審判官及其他人員,宮庭官員和官吏,禁衛軍高級將領,貴族,以及來自宮中,穿著長禮服的美麗女子。
扛著用束棒紮起來的逞亮刀斧的執役走在有幾個達官貴人的肩輿之前,突顯著貴人們的位高權重。其他人則帶著一幫奴隸。陽光照耀在鍍金的肩輿上,照耀在白色和顏色富麗的長袍上,照耀在羽毛、耳環、珠寶和冠冕上,照耀在鐵斧上,競技場上充斥著彙集起來的百姓們向權貴們致敬的喊聲。其他的禁衛軍分隊則在上午陸續到位。
最後出現的是各個神廟裡的祭司們。而且,直到這時,神聖的維斯塔貞女的肩輿才在執役開路下到臨。只有尼祿的缺席才會拖延比賽開始,但他急於爭取民心,保證不會讓百姓們等待。不久之後,他就和波佩婭及其他權貴們來了。
佩特羅尼烏斯隨其他廷臣而來,他的肩輿裡帶著維尼奇烏斯。呂基婭生了病,他知道,但是他不確定呂基婭不會因此就不參加首場演出了。過去的這幾天,進入監獄受到了極其嚴格的限制,衛兵們被嚴禁與獄卒交談和回答有關犯人的任何問題,以至於維尼奇烏斯找不到人詢問有關呂基婭的消息。不管呂基婭清醒與否,她都可能被扔給獅子;野獸們才不在乎她清醒與否。然而,由於蒙冤者們套著獸皮衣服,而且是一次整批地送上競技場,沒有人能把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區分開,沒有人能在剩下的批次里認出誰是誰來。
這使得維尼奇烏斯為自己制訂的營救計畫花費了巨資。他賄賂了所有的野獸看守。他付錢給在競技場工作的每一個人。馴獸師們將把呂基婭藏在圓形露天競技場里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裡,天黑之後把她轉交給那個貴少的一個忠心佃農,那個佃農會把她偷運出城,並立即將她帶進阿爾班山。得知秘密的佩特羅尼烏斯建議年輕人光明正大到競技場上亮個相,然後在進場之前悄悄溜走,迅速找到裝人的籠子,親自對猛獸看守指出呂基婭,那樣的話就不會有差錯了。
看守們讓他從他們專用的側門進入,其中一個叫庫魯斯的人帶他去了基督徒那邊。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您要找的人,大人。」庫魯斯在路上對他說。「我們問了一圈有沒有一個叫呂基婭的姑娘,但是沒有人回應什麼,也許他們不信任我們。」
「他們有很多人嗎?」
「非常多,有的人要等到明天早上上場。」
他打開一扇門的門鎖,維尼奇烏斯走進一間又黑又大的牢籠,石頭做的拱頂低得蹭到了他的頭,只有通向競技場的鐵柵欄透著光。
在突然而至的黑暗中,他什麼也看不見。
他聽到了低低的,平穩的喃喃細語聲,然而,凡是大點的響動都是從圓形露天競技場傳過來的。
他在朦朦朧朧的昏暗中覷視著,直到雙眼適應了一個個陰影,接著他看到自己被一些奇怪的,毛絨絨的生物圍住了,比起人,他們更像是動物,看起來像是狼和熊。
這些人,他知道,是裹在動物皮毛下的基督徒,他們將在競技場上和那些動物相逢,可是要把他們和動物區分開很難。有的人筆挺地站立著,擠壓到了別人。有的人跪地祈禱。處處有從動物偽裝下面垂落的長髮,顯露出那個蒙冤者是個女人,看著像是母狼的母親們抱著縫在毛絨絨的羊皮里的孩子。昏暗中,從一張張毛髮蓬亂的面具里露出來的蒼白面孔綻放著希望、陽光和無憂無愁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