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堪來得及吩咐幾個奴隸跟上自己,維尼奇烏斯便飛身上馬,像個瘋子似地沿著安提烏姆向勞倫圖姆的道路一路奔去。
這條駭人的消息嚇倒了他,將他拖進一種無意識的狂亂情境中。一時之間,他竟說不清自己出了什麼狀況,他的周圍又出了什麼狀況。在災難促使這一人一馬奔赴火場時,他生出了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那就是災難蜷伏在馬背上,蜷伏在他的身後,抽打著馬,抽打著他,叫喊著「羅馬著火了!」他一個勁兒地狂奔,身上僅僅穿著一件托尼,他把腦袋趴向馬脖子,對路上的一切渾然不覺。在那個靜悄悄的,星光閃閃的夜晚里,有月光皎皎的寂靜中,一馬一人仿若是從夢境中逃脫的幽靈。那匹伊都米亞牡馬像箭一般飛馳著,雙耳後伏,脖子往前抻,越過黑黢黢的寂靜柏樹林和在暗影中發出微光的幢幢白色別墅。馬蹄聲踏在路面的石板上,驚醒了家犬,它們對著經過的他們吠叫,然後再抬起頭對著月亮嗥叫。
奴隸們騎的馬駑劣得多,很快被甩在了後面。維尼奇烏斯猶如一隻怨靈,賓士著穿過鼾睡中的勞倫圖姆。他轉身騎向阿爾戴亞,他在那裡安置了備用馬匹以縮短他在羅馬和安提烏姆間騎馬的時間,他在阿里奇烏姆,布維利和烏斯特里努姆也是這麼乾的,心知一路上都有新馬待用,他便御馬前行,直到驛站才停。
過了阿爾戴亞,他隱隱發現東南方向的天空發出了紅光。那有可能是曙光嗎?七月份的天亮得早,而且離早晨也沒多長時間了。不過維尼奇烏斯卻認定那是熊熊大火的火光。他發出一聲憤怒和痛苦的咆哮。「整座城市成了一片火海。」列卡尼烏斯這麼說過。過了一陣兒,他彷彿是真的瘋魔了,他失去了拯救呂基婭的全部希望,甚至是失去了在城市化作一堆煙灰之前趕回去的全部希望。他腦中臆想出來的一幅幅恐怖的畫面,挾帶著絕望和憤怒的尖嘯,像一團又一團的噩夢,在他眼前飛舞。當然了,他不知道城中的火是從哪裡燒起來的,但是他覺得有著搖搖欲墜的棚屋,木房子,板房和奴隸住所的台伯河對岸或許是最先被火苗吞噬掉的。
在羅馬,火災幾乎天天都有,與之相伴的是暴力和搶劫,尤其是在擠滿了赤貧的,半開化半蒙昧,大部分人為蠻族人的貧民窟里。在一個像台伯河對岸,聚攏了全世界各個角落的下層民眾的地方,現在可能發生什麼情況呢?烏爾蘇斯的形象閃入他的腦際,但是就算是提坦,又如何能與大災大難相抗衡?害怕奴隸造反是哽在羅馬喉上多年的另一場噩夢。從歷史角度來說,斯巴達克思的時代並沒有那麼久遠。據說有成百上千的奴隸們夢想著另一場推翻他們的施暴者的起義,能讓他們擁有的機會,有什麼比羅馬滅亡更好呢?隨著大火在城中熊熊燃起,戰火可能一觸即發。戰爭、屠殺、滅絕……也許禁衛軍奉愷撒之令襲擊過了城市,現在正在殺害他厭惡的人口。
想到這,維尼奇烏斯心下一片絕然恐懼。他突然憶起,有一陣子,尼祿和他的朝廷大臣們以一種莫名其妙的執著探討過火燒馬羅城。他憶起了他的抱怨,他抱怨要在沒看過情形下不得不描寫一場歷史劫難是多麼困難。他對提蓋里努斯燒掉安提烏姆,或者燒掉一個搭建了木質替代品的提議大光其火的回覆,以及最後他對羅馬和羅馬臭氣熏天的貧民窟的不停地怨念。是的!就是如此!愷撒一定指使了火燒羅馬,別人誰也不會有這個膽子。而且,只有提蓋里努斯會執行這樣一個恐怖的命令。假如羅馬是在它的皇帝的旨令下燒起來的,誰又能保證得了全體民眾不會也被屠殺?而這對那隻怪物根本不在話下!那麼在前方,必然出現的是屠殺的烈焰,是奴隸暴動和全民滅絕,而呂基婭正身陷其中!
維尼奇烏斯的呻吟聲夾雜在精疲力竭的馬兒呼哧呼哧的氣喘聲中。從阿爾戴亞一路上坡,開足馬力跑來,這隻牲口在用最後一絲力氣奔跑著。維尼奇烏斯現在全身趴在馬背上,他的兩隻拳頭攥著馬鬃毛,憤怒和痛苦讓他隨時掐得住馬脖子。誰會來把呂基婭帶出火海?誰將來救她?
這時,有一個騎士以摔斷脖子的速度從另一個方向向安提烏姆疾馳而去,他一邊狂奔一邊叫喊「羅馬完了!眾神啊!」
馬蹄聲淹沒了其他的叫喊聲,不過最後一個詞把維尼奇烏斯拽回到了現實中。眾神,是的,或者毋寧說,神!他仰望布滿星辰的天空,並舉起雙臂,開始祈禱。「不,不是自己的神廟著了火的你們,而是遭受苦難的你,慈悲為懷和知曉人類的悲和痛的你!展現你下凡來教化人類的同情心吧。倘若你是保羅和彼得所說的那樣,救救呂基婭吧,將她抱進你的懷中,帶她離開火場。把她交給我,我將拋頭顱,灑熱血回報你的恩情。倘若你不為我那麼做,那麼就為她那麼做吧,她愛你,信任你!你許諾往生後的生命和幸福,你不會將她漏掉,但她眼下還不想死,讓她活下去。將她救出來,帶她離開羅馬。你有這個能力……還是你不想這麼做呢?」
這時候,他停了下來,害怕若是他繼續說下去,會說出脅迫的話來。他不想在最需要慈悲和恩惠的時候惹怒神,僅僅是那麼想一想都讓他驚恐非常。他又一次開始抽打他的坐騎,以此驅散從他的思緒中生出的威脅可能,特別是在月光下看到前面發出光亮的阿里奇烏姆的白色城牆時。
離羅馬還有一半路程。片刻之後,他疾馳越過了恰好建在城外墓地里的墨丘利神廟。火災的消息一定已經傳到這裡來了,因為神廟內外都是人。飛奔而過時,他看見台階上和廊柱間的人手持火把急速行進,急著將他們自己置身於神明的保護下。就連大路也沒有他之前回阿爾戴亞時暢通。大部分百姓順著一條條小路向墓地進發,但是大道上還有人站著並拚命地想躲開猛衝過來的騎馬人。羅馬城好似是一隻喧鬧不已的蜂窩,嗡嗡地發出興奮的聲響。
維尼奇烏斯像颶風般在一棟棟房屋之間衝撞,路上撞倒了幾個人,又踩著了幾個人。「羅馬著火了!羅馬城燒起來了!」此刻,他的周圍到處是喊叫聲。「救救羅馬吧,你們這些神靈!」
在維尼奇烏斯安置驛馬的客棧前,馬兒絆了一跤,前腿翹起向後滑去,騎手用有力的手緊緊拉住了它。維尼奇烏斯留在那兒的奴隸們站在門口等著,好像期盼著他們的主子的到來,他們帶著更換的馬匹跑上來,不過他卻瞅了一隊十個人的禁衛軍騎兵,他們顯然是帶著報告駛向安提烏姆的,他跑向他們去尋找答案。
「城裡哪部分著火了?」他叫喊道。
「你是何人?」騎兵千夫長問道。
「維尼奇烏斯,軍團司令官和達官貴人!倘若想讓你的腦袋留在脖子上就回答我的問題!」
「是從馬克西姆競技場周邊的市場宅舍燒起來的,大人,等到我們帶著公文被派出來時,城市中心全著了火。」
「台伯河對岸呢?」
「火還沒有燒到那裡,但火是從一個區蔓延到另一個區的。根本停不下來,到處都有人因為熱氣和煙塵死去,所有的救援都無濟於事。」
就在這時,奴隸們把新的馬牽扯過來了,他立刻躍上馬背,飛奔而去。他現在正穿過右側的阿爾巴隆格和那裡風景如畫的湖泊,向阿爾巴努姆騎去。在阿爾巴隆格,大路沿山巒而上,遮掩著阿爾巴努姆和遠遠的地平線,然而維尼奇烏斯知道,一旦到了山頂,他不僅將看到布維利和烏斯特里努姆——那個有備用馬等著他的地方,他還將看到羅馬。過了阿爾班山,就是平坦的坎佩尼亞低地了,阿皮亞大道從中穿過,除了給城裡供水的拱頂高高的高渠,視線之內再沒有其他阻隔。
「我從山頂往下就會看到大火。」他不斷地低喃著,開始一次次地抽打他的馬。
但是在到達山頂之前,他聞到了風中的煙味。山峰邊緣亮著一圈猩紅金黃的火光。
「那就是大火了。」他呻吟道。
夜色褪去已經有了一段時間。黎明的第一縷曙光照亮了日出,附近所有其他的山頂輝耀著同樣粉色和金色的火焰。這可能是和火光一樣的日出。可是當維尼奇烏斯終於衝上山樑時,他看到了一副慘烈的景象:在他目力所及範圍以內,所有低處的區域全都消失在大片煙雲下,煙雲擁抱著大地,吞噬了所有的城鎮、高架渠、莊園別墅和樹木的,在這之外,在這片恐怖的灰色平原的遙遠盡頭,羅馬七丘熊熊燃燒著。
不像一座建築物著火那樣,這場大火的燒法和一根柱子著火冒煙的方式不同。不如說這是一條燃燒的河流,或者,一條又長又寬的各種色彩的絲帶,燒出了地獄般的日出。火光之上升起的是一堵厚厚的煙牆。有的地方是一眼看不透的黑色,有的地方是玫瑰色,或者是血紅色。它就如同巨蟒般蠕動和盤曲,膨脹和縮小,纏繞和伸展,躍出和迴旋。有時,大火本身似乎在這個巨型怪物的重壓下隱沒了,彷彿像一條灰燼那樣窄小;接著,它又會把通紅的火光竄到頭頂上沸騰、盤曲的黑色煙塵之中,把低處的煙塵變成一片火苗。火焰和煙塵充滿了視野之內的天際,遠至視線所及的任何地方,模糊了它外圍的一切事物,連薩比納山根本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