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

幾乎羅馬的每一個人都知道,愷撒想在奧斯蒂亞港口駐留,看一看剛剛從亞里山大載回糧食的那艘世上最大的航船,然後再從海邊的利托拉利斯路繼續去往安提姆。旨令數日之前便已下達。而在第一縷曙光照到奧斯蒂亞城門時,烏泱泱急切切的人群就開始聚集了。這些人大部分是好奇的當地民眾,也有從世界各國初來乍到的人,他們全都心急地要瞧一瞧皇家儀仗,羅馬人對那從來都看不夠。

去安提烏姆的路很好走。那座城鎮本身擁有壯觀的宮殿和宅邸,無一處不舒適,甚至滿足得了最懶散和最苛刻的品位。然而無論走到哪裡,愷撒都習慣把他喜歡的所有東西帶上。這些東西包括樂器、傢具、雕像以及馬賽克。不管是停下來用個膳也好,還是僅僅只是休憩片刻也罷,每當這個時候,這些東西都要擺起來。這就意味著,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一大批的僕役,禁衛軍侍衛,以及所有的達官貴人跟著他,而每一個達官貴人又都有一堆奴僕隨侍在其左右。

那天一大早,纏著羊皮裹腿,臉膛曬得焦黑的坎佩尼亞放牧人趕著五百頭母驢出了城門,這樣的話,到了安提烏姆之後,波佩婭便可以有驢奶用了。看到那些驢在飛揚的塵土中晃來晃去的長耳朵,聽到趕驢人甩鞭子時發出的嘶嘶聲和噼叭聲,聽到放牧人的吆喝聲,路上的百姓們興味盎然。一幫掃路人跟在那群野獸後面跑著清掃道路,並在路面上撒下松針和鮮花;人群中有越來越多的人得意地轉述說,這些鮮花不是從城裡的私家花園中摘來的,就是從穆吉安城門的小販那兒花高價買下來的,鮮花將從這條路一直鋪到安提烏姆。隨著晨光流逝,人群越聚越多。有全家人一起在路邊扎堆的,就彷彿是出遊一般,在等待的時候,他們把食物擺在外面,把野餐籃子攤放在石塊上——那些石塊是用來建造獻給豐收女神克瑞斯的新神廟的。有的人圍攏在夸夸其談的包打聽們周圍,那些包打聽粗枝大葉地向聽客們介紹愷撒的諸多出行旅程;而海員和長年服役的士兵們則講述他們在遠航和遠征時聽聞過的傳說,那些稀奇古怪的傳說是關於邊遠國家的,雖然從沒有羅馬人踏足過那些地方。對於普通百姓們來說,阿皮亞大道是離家出行的最遠界限,他們眼睛瞪得溜圓,驚訝地聽著令人悚然的印第安神話和阿拉伯神話;聽著盤踞在英吉利群島中的幽靈的故事,守護老薩坦的百手巨人就住在英吉利群島;聽著關於北方蠻荒之國的故事,聽著大海結冰上凍的故事,還聽著太陽沉入大西洋里時發出可怕咆哮聲的故事。

就連塔西佗和普林尼都能對這樣的故事信以為真,那些平民百姓們就更容易接受這些故事了。關於愷撒將在奧斯蒂亞視察的那艘巨輪也有很多猜測,很多猜測都是活靈活現的。有傳言說那艘船載有四百多名乘客以及近似數目的船員,大群大群供角斗場做夏季展示的野獸,還有足夠維持他們兩年生活的糧食。這樣的報道給尼祿在平民百姓中的受歡迎程度上加分不少;對於百姓們而言,儘管他是個有點可笑的人,但同時也是個好愷撒,因為他不僅養活了人民,他還給人民提供了娛樂。

與此同時,一隊努米底亞騎兵浩浩蕩蕩地走進視線,他們披著黃色斗篷,扎著猩紅色的腰帶,耳朵上墜著晃晃悠悠的碩大金環。與大多數禁衛軍衛隊相似,他們是僱傭兵——從奧古斯都·愷撒時代起,義大利大陸的居民便被免除了軍役,除非他們自願當兵。陽光照亮了那些努米底亞騎兵的竹矛矛尖,鍍亮了他們的金耳環,在他們方方正正的黝黑面孔上耀出金芒。禁衛軍兵團的先遣隊沿城門兩側排出兩道警戒線。然而急哄哄的人群仍舊往前擠著,迫切地看向在一輛輛馬車上堆疊得高高的帳篷——不是紫色、紅色和紫蘿蘭這三種皇室顏色的帳篷,便是雪白的手工縫紉的埃及麻布帳篷;他們看向堆滿了東方織毯,柏樹桌子,馬賽克地磚和御膳房的鍋碗瓢盆的馬車;他們看向裝著異域東方,西方和南方禽鳥籠子的馬車,那些禽鳥的腦仁和舌頭註定將端上愷撒的餐桌;他們看向裝著一壺壺美酒,一籃籃鮮果的馬車。上百個奴隸徒步跟在這些馬車後面,拿著放在車上有可能會裂開或者破掉的東西,諸如珍貴的花瓶和科林斯青銅雕塑。每一批奴隸都由奴隸頭子監視著,他們攥著長長的鞭子、鞭梢灌了鉛。每一批奴隸都拿著各種各樣的寶貝,被禁兵團和騎兵的部隊分隔開。有的人拿著伊特魯里亞花瓶;有的人被指派拿著希臘陶器,或者金質的酒具,或者銀質的杯盞,或者亞歷山大玻璃器皿。每個人都誠惶誠恐地拿著某件稀罕物什,這數百個男男女女就像一列肅穆的宗教隊伍。拿著愷撒御用樂器和那些宮庭樂師的樂器的隊伍經過時尤其如此。民眾們目瞪口呆地看著豎琴,看著希臘的希伯萊詩琴以及埃及詩琴,里拉琴,齊特琴,小號、長笛和釵鈸,看著在軍團里稱之為軍號的曲曲彎彎的號角。看客們盯著那一長溜兒閃閃發光的樂器,在陽光下,每一件樂器都熠熠閃耀著黃金,黃銅、青銅、珍珠母和寶石的光芒,他們可能聯想到巴庫斯或阿波羅正在啟程去環球巡遊。接下來的是一輛輛裝飾得蔚為壯觀的花車,花車上載著雜耍藝人和手持舞杖的舞女,以及更多用來做私人用途的奴隸。這些人都是童男童女,是尋遍了希臘和小亞細亞後精挑細選出來的美人,他們像丘比特一般兒嫩手嫩腳,不是披著長發,就是扎著一綹綹束在黃金網兜里的髮辮,他們可愛的臉上塗著厚厚一層粉,這樣,灼熱的坎佩尼亞烈風便不會侵蝕他們的臉蛋兒了。

隨後又是一個禁衛軍隊陣,是藍眼睛的日耳曼西康布里亞人。那是個比萊茵蘭 更遠的地方。他們長著大鬍子,頭髮呈紅色或黃色,塊頭和羅馬鷹旗後面的火炮一樣壯碩。被稱之為「跑龍套的」旗手在他們前方舉著鷹旗,在頭頂上舉著刻有榮譽年號和銘文的銅牌,舉著各式各樣的羅馬神詆與日耳曼神詆的肖像,還舉著一尊愷撒的半身像。他們曬得黝黑的粗壯前臂尤如綳得緊緊的,威力巨大的弓弩,拿得動配備給那些衛兵們的,露在他們的盔甲和鎧甲外面的重型武器。大地似乎在他們沉重、整齊的步履下陷了下去,就彷彿他們是戰爭機器,而非穿著盔甲的人。帶著對嘴巴大張的民眾們的蔑視,他們走了過去,他們似乎每個人都意識到,用那些武力,他們甚至可以來推翻愷撒,但顯然忘了,他們大多數人是戴著鐐銬來到羅馬的。

十個禁衛軍步兵大隊中的大部分在營地留守沒來,他們的職責是保護城市和嚴格管控人口,而愷撒的精銳護衛隊伍則相對人少些。他們後面的是來自印第安和阿拉伯的馴獅人,他們領著受過駕車訓練的老虎和獅子,預備著尼祿打算效仿狄俄尼索斯 給一對獅子和老虎配上挽具,套上他自己的賽車時用。他們拉著系有鐵鏈和項圈的大貓,鐵鏈和項圈上緊緊繞著一圈兒鳶尾花和玫瑰花,就彷彿圈在這些野獸脖頸上的只有鮮花,控制它們速度快慢的也只有鮮花。被專業馴獸師馴服的這些動物眯縫著困意朦朧的綠眼睛看著人群,時不時地抬起巨大的腦袋,打一個驚天動地的哈欠,嗅一嗅人的味道,用刺剌剌的舌頭舔著肉骨頭。

緊隨其後的是愷撒的賽車,各種尺寸的肩輿,這些東西閃耀著金光紫氣,綴著珍珠飾釘,嵌著象牙,閃爍著寶石的光華;接著走過來的是一列穿著羅馬軍團鎧甲的禁衛軍隊陣,這一支軍隊由義大利的志願兵組成;終於,在最後,是一陣撲天蓋地的,宣告愷撒駕到的歡呼聲。

使徒彼得從沒見過羅馬愷撒,所以,他也和呂基婭以及烏爾蘇斯站在了民眾間。即使烏爾蘇斯保證了萬無一失,那位姑娘還是戴了一塊厚厚的面紗,以避免在那推來擠去和興奮激動的人堆中引起關注。那個呂基亞大漢立即抬起了一塊大石,讓彼得站立其上;他把那塊巨石高高舉過頭頂,像一艘航船般在人流中破浪前行。民眾嘟嘟囔囔,嘀嘀咕咕,不願意把路讓開,但是他拾起那塊巨石,那塊分量大得他們中最強壯的四個男人也動不了時,一片叫好聲響起。

同時,愷撒在他們面前出現了。他獨自坐在一輛由六匹釘了黃金馬掌的伊都米亞牡馬拉動的巨大金馬車裡,駕馭著馬車。這輛寶相威嚴的車輦形狀像一頂敞開的帳篷,車輦四周的布幔捲起以便他能被馬車前方、四周和後方的民眾見到和敬仰。雖然馬車大得足夠乘下好幾個人,尼祿卻獨自在城中行駛,只有兩個身體畸形的侏儒匍伏在他的腳下,這樣他就不用和任何人共享群眾的注意了。他內穿白色托尼,外穿一件珠光寶氣的紫色托加,他的臉被紫色的光暈映照,一頂月桂頭冠不自然地套在他的頭上。他比上一次在羅馬大街上現身時又胖了不少。他的臉變圓了,他的下頜肥厚臃腫,他的雙下巴已經變成了三下巴,以致於他鼓起來的嘴巴總是靠得離他的鼻子很近,就好似是從他的兩個鼻孔正下方鑿出來的一樣。他肥白的手指持續不停地拔弄著一直圍在肉嘟嘟的脖子上的厚絲巾,肉乎乎的雙手在手腕和指節處冒出一綹綹的血紅色毛髮,看起來猶如血跡。有人告訴過他,毛絨絨的手指關節能預防對彈奏詩琴極為不利的手抖,於是他便拒絕讓他的理髮師碰那些毛髮。他臉上有倦怠的神色,有窮極無聊的神色,還有向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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