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天才的通信 三

先生,你說照到第二次通信可不行,我明白了,我改。我是先就申明了沒有人要明白我生活的實事的。沒有人要知道疾病同血同淚,而我這通信在任何方法上總以給人快樂為第一義。先生,你們意思我是想透了,我那樣寫著長長的通信,雖然一半是在那種情形下只能做到這樣事,但我先就想到瑣碎是可以把我這「天才」成一種可笑的誇張,才好好寫下去的。我寫「日頭」一連寫三次,寫「流汗」則每一頁皆不缺少,這原來是我一種技術。我正要別人從我這嘮嘮叨叨中發現我是怎樣的無聊,來承受這「天才」稱呼而寫兩塊錢一千字的通信一個人!你們說,凡是看過通訊的人都笑,這就對了。我是分明知道有些人的口除了吃點心說謊以外,就須要笑的,我不慳吝這方便,我寫下這些那些,他們樂了,我的責任是盡了。「此後應當轉了方向」,你們說的話,我照辦,我就轉方向。凡是可以增加你們銷路的事我無時無刻不想到。我當然在得錢以外把幫助你們雜誌發展為一目的,在這目的上我繼續下去努力,至於價錢,先生,我說你們真太天真了,一切我並無爭持意思。其他比這個還多十倍的數目,也從不願多說一句費話,我那裡會在這個事上不愉快的道理?雖然我是好像完全要你們稿費才能維持生活,不過你不能這樣輕易給錢,我也不想來勉強你。你的意思是一個錢不把呢,明明白白的說,告給我明白了就夠了。你也不必多費周折又說什麼等一會兒啰,慢一點啰,趕不及啰,這完全不必。我們已經各人在日常生活應對下把生命糟蹋得太過分了,何必還在這些小事上來浪費?若果你們以為我是有意無意罵了你們時,我是可以賭咒盟心的。我有這樣意思天會打我。你不信天卻信黨,我也可以在國旗前發誓。先生,因為你們的誤會,我這時不客氣的來請你們再讀一遍我那通信。凡是我認為表示誠心歸伏願受調遣的地方,我都已經用墨線點出,你們不妨詳細看看,或者會有「揎髯大笑准予入伙」的一日。我不想入伙,不過願意把人家許我的拿到而已。

這十天來我告你們我做了些什麼事,這可以嗎?這不行,我就另外說。我打量在每一張紙上寫一個事情,這事情或者是我所想到的,或者是我經過的,又或者……總而言之我就寫下來吧。你們實在不承認這通信,那這一次就算最後一次。我可以併到這裡說明白的,是我這時並無一個錢,我也將來痛痛快快的寫這通信。你不能把這個作數,那拉倒,我不要了。我要這幾個錢並不真能夠使我永久不至於挨餓,眼前的事也不是你們的錢就能應付過去。我覺得這天才不做也行。或者這出我的一時性情,但無論如何,這時節,我是睜了眼睛清清楚楚說話的。我不胡塗,不故意,只是老老實實的說。你們能夠把這個行市買我的通信,我們以後再把這生意繼續;若再打圈子做事,你把這天才給別人,我不幹了。我知道目下天才是很多的,除了我你不會找不到人。先生,我話就是這樣說,一切說盡了,我因為能夠這樣痛快,今天我似乎特別歡喜。家中情形一切如昔,仍然不能禁止我高興。我的血我將盡它流,在生一天我將為這一家人奮鬥一天。我將在我的精力中找出一種結局。我不能使家中人就此消滅,如雪就日,也不能使我長日昏昏如醉。我要勇敢如壯士,向生活肉搏,掏骨抉肉是不可免的事。

說到這些話,應當是興奮時候,但是我疲倦了,我得睡,因為昨晚上我守了我病危的母親半夜。我這時寫我恍恍惚惚的通信,雖像說得再斬金截鐵沒有,仍然人是非倒到床上一會兒不行了。唉,這通信!

我睡了一會兒。天氣太熱了,簡直不行,人一睡就流汗。先生,我先寫了些什麼我是這時不負責的。我這時仍然是頭暈眼花。我要好好的來整頓自己,我各處向人借錢,就為整頓自己同家中而起。錢呢,一個沒有得到,他們寫信回說比我還窮。話也應是真的。就是假話,因為應付一些來得突然的請求,每一個紳士不是都有說幾句謊話的天分么?我自然不怨人天,只笑自己。還未使我完全絕望的是有了兩處答應只要我一有文章就可以得錢。價錢不會在通信以上,我仍然也慨然答應下來了,我如今是同人做生意,別人是這樣同我定貨,我自然不能說我是在做生意以外還有什麼。你們若以為這是笑話,我就在此來特別再說一句;我實在是同你們在此做生意,因為想到各處全是做生意,所以我才說,沒有錢,我將不幹了。

今天我不流血,就只頭暈。我媽還是發燒,這老年人一到下午全身像燃,近日越加瘦得不像樣子。我妹從織襪學校轉來又到朋友處去學英文,大約因為從朋友處談到她家天才哥哥的事,哭過來了,回家就睡,吃飯也不起床。我那哥,他眼睛好了,因為在家中呆不慣只成天走。我這幾日來不出門,因為是無衣可穿。我的衣在一禮拜前就當了,當不掉就只是那一件單衫。若是一定我得出門,則我那哥就把他那一件不曾當去的衣脫下,盡我穿出去,事畢歸來再脫。我的情形到了這種樣子,我卻反而沒有牢騷,不生悲憤,因為我知道這也全是空事。如何能把我這一家援起,只是靠我來振作好好的寫六萬字小說。寫不出也得緩緩的寫好,文章寫成就好了。我的文章沒有不是在這樣無可奈何情形下逼成的,並沒有靈感,也沒有其他高尚動機。「高尚,」這兩個字只是那些上海新海派文人的事,他們平素既儀態嫻雅,喝咖啡吃點心之餘吮筆作文,自是佳作。……不說他們好了,他們是他們,我是無這說話的必需的。

先生,你說我做了什麼不妨隨時寫下,使人讀來感到真實。我寫吧,這時我曾喝了一口茶,茶放得太久,成黑色,有點苦,我想吐去不能。我的朋友來,告我無論如何在最近得把房租送清,他苦了臉搖頭走去,我就想,真想不到他也被人稱為大家,也這樣糟糕!

我再寫下吧,木匠還在敲打地板。我聽到小工在那新房頂上一面安瓦一面唱歌。我是赤膊在桌邊寫這通信,我的桌上全是灰塵。見到灰塵,我就想我自己也總是一天成為灰塵的。我不高興了。我打了一面鏡子,值一塊八角錢,我把鏡子打碎以後,撿了一塊有刃的留到抽屜中,我意思是預備將來作為割我的脈管自殺時用。沒有辦法到不得不自殺時,我是再不同誰商量借錢這一類事,要干就乾的。我桌上全是各處皆賣不去的別的朋友的稿件,望到這些稿件我就笑。隔壁有人唱《黛玉葬花》,歡喜聽戲的人無論如何比歡喜讀書的人多,所以我桌上這些稿子就蓋上灰塵一層了。我真想把這些東西完全燒去,燒去了或者將來還反而有人對這些不曾過目的文章加以惋惜。我桌上有紅骨刀一把,為裁書用的,物為一個書鋪老闆所贈。還有杯一個,為另一「天才」朋友所贈。還有壺一,到先施公司買得,似乎是二塊四毛的定價。還有……

我若真能這樣寫下,這一萬字是無問題可在今天寫完的。我又想,我應當寫一點別的才是事。我寫我歡喜誰恨誰,大約許多人都願意知道。我若說出我聽過別人說的新鮮故事,這故事屬於近人,包含了無恥的整個,有些人可以直樂得打哈哈,又有一些人就正可藉此把我大大攻擊。我是曾經被人抬舉,到後因不請這些抬舉過我的人吃點心,所以有一些人因羞成怒近來總不忘記我的。這些不要臉的人,他們還非常高興,吃完東西就批評,批評完了又吃東西。……不說這些了,有口福的上海的文人,說他也不至於使他們少吃一塊點心!

家中人聚在一起了,各無言語。我就心想,我可不可以說我最近就可以得一筆錢?我想了一陣,看到他們也像在想事情。我的哥他只會談鄉下的事。他一定要到東北去,真是去找苦。我想讓這個人去同上海白相人隊里滾幾年,他或者可以成一個名人。他一定是能在事業上有一種成就的!我有這種信心,總覺得這人並不是劣的。但這個眼睛鼻子,耳朵,口完全有病的人,他只想一些古怪的事情,想到荒漠中去奔波,想航海,想成醫生,還有,他想他弟弟成「名人。」真是一肚子呆心事,我一見了他就要哭。我說見了這人就想哭,是第二次了,若是我有機會提到他一百次,我仍然不至於變更我的意見。

我若是做了一個官,這個人不知歡喜到成什麼樣子。他將成天去同人說,也許還將拿了我的什麼東西到處去報告,這人我把他無法。先生,你們讓我再說一點點就不說了,這是我的哥哥。我有理由把我這可憐的哥哥介紹給讀者,你們若真有人敢冒險能同我這哥哥熟識,你們都得相信人類是可愛的東西了。我媽也是好人,但她昨天因為挂念到我不吃飯,勸她吃也不肯吃,這好人我又把她無辦法。在不久時間內這些人都得死,才是奇怪的事!人是全都得死的。沒有死以前先老,我如今也好像老了。先生,天才的老去是笑話嗎,我故意這樣同你們說,我想從你們回答中找到真理。你們的話是真理,這是我承認的,別人也不能反對。我流血了,嚇,怪事,流得這樣多。有多久不流,這一次應當是要多多流它一陣的。這時我頭不暈。血發熱,使人沉悶,把血一流,人清爽了。我是不吃藥的。這理由是無錢;也因為窮人就大膽了。我是願意看看我究竟要成什麼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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