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這應當是天生的了。據說一個天才是免不了如此的。對中國一切不如意,對外國不拘如何總覺得非常合式,這情調,在中國此時,是正有若干年青人心中存在的。吉先生則為其中之一。比起幾個上海人來,吉先生是自然不及別人的懇切。不過如像盼望萊加米兒夫人出世,這類希望吉先生仍然是有的,他願意他的詩拿到那大聚會場中去朗讀,比較一樣不能,近於「文學的清客」這一流人,希望沙龍自然更合理一點了。
住在公共租界算起來真很苦了。在租界上大街小巷名字皆本國名字,不是四川就是山東,比較起來住在法租界的文人真是可以羨慕的。他們住環龍路,住善鍾路,不是從路的名稱上可以聯想到法國詩人,就可以從名稱上想到有錢的猶太人,異國情調較深的人,是可以從這類名稱上得到靈感或傷感的。
可是吉先生住的地方,卻是成都路。成都路,仿照文人的說法,「一出門可以得到一種感想」,那吉先生所想到的應當是什麼?他只能想到《三國志》上取成都一事,怪不得他。糟蹋了這靈感,真是如何可惜!然而他若住到環龍路或金神父路,縱不能有詩興,至少豈不是也應當想到上帝的偉大,因而一心向善慈悲為懷么?
因為天生具異國情調,不必住法租界也不必學法文或英文,吉先生因此把其他文人應有的脾氣都完全具備了。他愛喝一點酒,威士忌,白蘭地,紅酒,可不論,中國花雕與汾酒那是不行的。他覺得煙是外國煙好一點,純一點,如酒一樣。他覺得咖啡比龍井有益身體一點,雖知道中國茶運出去不少,但總以為那是不可信的,或者外國人買去簡直是拿去燒,當香料。在飲食上一切是中國不行,在服裝上也如此。他以為絲織物除做襯衫外其餘全不合衛生,毛織物則極其相宜。他又以為在人的本身美觀上著想,也是外國一切高明的,中國人總不大像人。中國人不大像人,這話像是別人說過了的,他也彷彿如此感到了。
總而言之中國他覺得是不好的,異國情調之深常常使這詩人苦惱過著日子,這苦惱卻不是平常人所能明白。一個天才那裡能期望一切人皆可理解呢?
他痛恨一切談中國文化的人,以為該死。他自己,則中國文化是什麼,他沒有求得結論,西洋文化是什麼,同樣也沒有求得結論。正因為兩者不大明白,倒一無粘戀,勇於將異國情調加深。莫名其妙,而以為中國一切糟糕,願意生存於西洋物質文明、或小說傳奇情形中,吉先生與一般具有異國情調的人,原是志同道合的。不拘何人若提到這事。在言語中稍加嘲弄,則吉先生即臉紅血涌,氣勢凌人,非加以辯解不可。否則在另一時即把這人列入「不可救藥國民」之一。說是不可救藥,也未嘗無法救,不過除了信仰,恐無他法而已。否認西洋文化以為淺薄者,這人比不是天主教徒還可惡,這人雖是有名的人,吉先生也不大願與之來往的。有名而缺少異國情調,不過一中國文人而已,是無法與世界文人並肩的,所以吉先生不取。
他自己承認東西文化並不深懂,這謙虛態度,聽者是應當在了解以後而加以敬視才行的。他說的話用意總不外乎如此。他以為自己是謙虛的,我們不能誤認為實在,認了真就掃興了。世界上謙虛是不可少的,因為謙虛則更能得到尊敬,所以他謙虛了。
有些時候他又非常勇敢狂妄,那大概多數是想起了尼采,或勃朗寧,或拜輪時節,才把另一種為人氣分減少的。這樣事在別人,也許將說這是矛盾了。他又先承認自己是無時無事不矛盾,凡是先承認了的事別人就無從借詞批評了。因此縱矛盾他也似乎無事不應當受人喝彩,拘束與放縱在他做來總不缺少值得喝彩的道理。
對於這異國情調而懷疑的他將原諒他,期待另一時彼人的覺悟。他是因為能原諒人自己才常覺到偉大的,這個話在先似乎說過了。
他不願別人在他一切生活上見出可笑的情形,但他常常慮及這件事,所以他解釋的時候很多。凡在連解釋也無法糾正他人觀念時,他始泰然如古之賢人,在患難中蒙不白之冤情形,貌作洒脫,度過一日。遇到這種情形越多,他的異國情調便越濃了。大致引古人作同志較之今人為容易,引西洋人為同志又比本國人為容易,所以異國情調加濃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因為有異國情調,所以吉先生的道德觀也不能以中國道德形式作拘束的。美惡愛憎也不同。處處不平凡,這不平凡處他故意讓別人知道。在這行為下他所期待的結果是人更能覺到他的偉大。雖偉大了,也不算,再來一次,應覺得偉大到與人不同。他行為實則拘謹如村夫子,但並不缺少一顆放蕩的心。他不欲人稱他為世故人,又不欲人稱他為一事不知的獃子,因為他自己知道的總比別人為深,然而不荒唐,是偉大處。一個道地的中國式文人,卻時時心中有異國情調,口中有異國情調,這幾乎可以說是「浪漫的」古典人,真有不少偉大處!
別人說他為呆,這事情也總有過吧。自己因為記著一句名言,「凡偉大者多為獃子」,就覺得自己也很呆,或竟處處裝呆,這事也有過吧。若有人告給吉先生,說「偉大者多為獃子」,下面還有一句「凡獃子倒不一定是偉大」,他是不大理會的。聽這話的吉先生不能理解這話的用意,他只以為凡是這樣便近於「搗亂」與「小聰明」。小聰明他看不起。在這些人身分上吉先生是不饒恕人也不望這些人理解,只以「不屑」二字了事的。不屑與爭,那真應當說是偉大啊!可是許多不必爭的小事,也無端爭持起來的情形,並不少,那又當別論。在別一意義上,吉先生自然仍有感到自己是近於偉大的呆處,不至於發現那矛盾自慚的一面,這事除了吉先生任什麼人也不行的!
他仰慕中世紀騎士,以為這比中國燕趙俠客是不同的。他信仰耶穌,不信仰玉皇。他歡喜聖誕老人,卻不到財神廟磕頭。他恨中國的巫卜,並不否認西洋的催眠術。這中愛憎由他自己解釋,便是基於「異國情調」,在別人,也許可以說是頭腦過於簡單的。
比任何人還誠心的,是他盼望有提倡藝術的什麼夫人出現。平空掉下還是請人提獎產生,可不論。這人應當是年青寡婦,有錢,美,極能理解天才的思想。有這樣人到中國,於是「文藝復興」了。他能成天到這人家中的特備的凈室住下,在客廳里讀他的傑作與一切男女聽,在筵席上吃到比在別的酒樓茶座那類地方還好的精緻可口點心,那麼,他願意再不離開此地方了。因為這種人一時不能出現,他是抱怨過生在中國作詩人很倒霉的。
使詩人不能享詩人的福,是政府的過錯!連年打仗是該詛的,當局不像別一國家對文學傢具敬意也是可恨的,他站到這一點上發生感想時,卻是個無政府主義者了。無政府思想他是不否認的,可是政府若合他的理想時,他決不堅持反對。他只期望一個足以發展他長處的政府,可惜的是好政府如好女人一樣,都不容易遇到。遇到了,離得很遠,也莫可奈何,譬如……據說詩人是永遠在希望中生存的,吉先生當然也這樣辦了。他希望未來世界是光明的,而他的名聲也比眼前為好。可不知道他曾希望過他做的詩更好一點不?「只有天是圓的,人世則永遠是缺片」,這句話若吉先生相信,那他真不必再在他的詩上求完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