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說的話他常常是只把他應當聽的聽去,不應當聽的放下,所以在含糊中我稱他為吉先生,他也喏喏應著,從無否認。這吉先生的稱呼於他是極其合式的,雖然我知道在此時所知道的詩人文豪中,與他具有同樣精神者還正不乏其人。至於他自己的意見,名字的稱呼,倒是雪萊。李青蓮是不願的,蘇東坡也不為他所喜,不歡喜的原故是異國情調的天生。他很歡喜把自己姓名放到郭沫若與魯迅兩個名字中間,什麼人若提起這兩個人名字時,同時提起他,那他對你的表情和氣得像做母親的樣子,這時節,倘若是本來還無煙在嘴邊,即刻那有拜輪像的香煙夾便從馬褂袋子里掏出,送過面前來說請了。大約這兩人是屬於世界的名人所以他才感到興趣,願意列名左右。
吉先生問到別人名字時,總是用鉛筆在日記簿上記下,若這名字是在雜誌上或報紙上見過的名字,他便與這人來討論這刊物,痛切的談到一切作品與一切作者。若名字是較生疏,不在他的記憶中,則客去之後,總私下問我這客人在什麼地方發表文章,署的別號是什麼,且有時是當面問的。遇到這種情形使我受窘機會真不少,告他客人不是文學者,那他辭色之間便稍稍不同了,話也懶得多談了。告他客人雖不是文學創作者,但為欣賞者,那他就非在客人面前與我談創造社或文學研究會不可。在介紹他的名字,給我的客人以後,為了他的尊嚴,我是又得同時把他在什麼地方發表的文章提提,他則一面在謙虛之中一面說著請求批評的話,情形是客人若不曾讀過他的文章,則也應找他來看看,方能於下次見面時有所應付。
他能數出中國五十個作家的姓名,每一個作家都彷彿與他極其相熟,提出這些作家名字時,若聽者為較生的客人,則會以為吉先生是念著他的老友那麼親熱的。他自己的名字呢,他也願意在別人記憶中那麼習慣,在筵席上,在會場中,他是盼望到時時刻刻有若干人在議論他的詩與他為人的。
他知道無數文人的軼事,從報上,或者從個人的傳述,凡是知道了的就全不能忘記,時間再久也無從忘遺。平時談話若說到這一套時,別人是無開口機會的。他自己謙虛並不是天才,但能努力。他是真實的努力把一切應記到的全記下了。無事時把電話簿翻翻,同時就把凡是有電話的各教授門牌記在心上了,此後有人談到某教授住處或電話號碼,略有錯誤時,吉先生就能糾正,省得人對此爭持。此類事,凡是吉先生所證明的,錯誤是不會有的,他在做詩的努力成績並不比這些事為可觀。
他能喝一杯酒,所以作詩的別名是與劉伶相近的。究竟是先喝了酒才想起做詩,還是因為做詩所以喝酒,事情是難明白了。其實劉伶他是看不起的,任什麼人他尊敬他,但心中總看不起他。即英雄如拜輪,他就以拜輪放蕩說大話為不然的。他期望他的名字在人人口上成為一種完全的品德,超越觀念的美惡,只是非提到他不可,詩也是如此,所以他不承認自己是有虛榮心的。他的長處,應當有無數人知道,無數人作為模範,人人在他名字上所得的概念就是「不能忘」。不能忘,是比尊敬還難得到!他以為他是應當做到的,這理由則大致是他能努力了。
一個人,就是詩人,溫柔敦厚是不可少的事,然而慷慨激昂也應當有,所以吉先生是詩人以外還是俠士。他有的是好心腸,這好心腸雖不大像本來脾氣,但他知道應當做的事,他毫無吝色去做。譬如幫助人,力量是不夠的,但一聽到有人困難時,他總不吝惜同情。他常常想若是發了一筆財,有五十萬或更多,那他可以做許多覺得非做不可的事。他實在想儘力使凡是他所知道的人得到快樂,在這行為中他是具有犧牲氣概的。無錢的,他願意借錢,無妻子的,他願意為這人找到妻子,想辦報的,他拿錢出來辦,賠本也不責償。可惜的是這人徒有一副好心腸,實際上,小到問他借眼鏡用用,也是不行的。他心腸卻的確是好的,他實實在在時時刻刻就在那裡想法幫助人類,並不希望過別人特別幫助他的事。對於別人,他只希望能認識他就夠了,他不像許多人那樣只希望叨別人的光。不過,假若有人拿他所希望別人的認識,來與他幫助人的事實比較時,恐怕他無形中還是佔了點便宜。
他相信一個人努力是應有成績的,這證據他提出的就是他的詩名。他了解自己的詩實在比別人了解他的為多,所以許多詩別人以為極劣他自己非常滿意,同時他在別人的疏忽中原諒了別人,因為他覺得別人對於他的詩並不曾努力求了解,不努力,那無從領略,怪不得做詩的人了。
因為願意從一些近於同志的方面,得到可以使生活加深的同情,一般人常常走動的茶樓聚會,他是也間或到過的。到了那裡不消說談的是詩與文人軼事之類,興緻好時大約還免不了唱一折戲,戲的受人稱讚是一定的,詩則當然有那種吃過了點心感到說話需要的人來作那據說最公正的批評。就是在這類人口中吉先生就成了濟慈第二了。同志的鼓勵是應當接受的,經過一番鼓勵,生氣頓即暴長,吉先生因此更覺努力為必需的事。他也自覺到濟慈是不能企及的,然而將來,在某一時,不是仍然可能嗎?用著同樣的熱誠,做詩赴會,結果是可以作濟慈也可以作杜甫的。杜甫生活他並不打算一一經歷,可是這人的詩名是足使吉先生傾倒的。倘若是,到會場去盡一些頂真切的恭維來款待,赴會比做詩還應勤快,也是吉先生看清楚的事了。
在名片上,他印的是名姓,另有詩名,筆名,以及小名,後面則印有自己詩的警句,使人見到時除了「久仰」「久違」以外還可以放膽談詩。他對於這行為與其他行為一樣,覺得這樣做人是無容別人置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