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篇 戰爭與和平 四 關於朱德

不象莎士比亞,孔夫子認為名字具有頭等重要性。至少在朱德這個名字上是這樣。這個名字叫起來很響亮,英文里應拼作Ju Deh,因為發音是如此。這個名字很貼切,因為這個名字由於在文字上的奇異巧合,在中文中的兩個字正好是「紅色的品德」的意思,雖然當他在邊遠的四川省儀隴縣誕生後他的慈親給他起這個名字時,是無法預見這個名字日後具有的政治意義的。無法預見這樣的事,否則他們早就會嚇得把他改名了。

在南方的這些年月里,朱德指揮全軍,打了幾百次小仗,幾十次大仗,經歷了敵人的五次大圍剿,在最後一次中,他面對的敵人,其技術上的進攻力量(包括重炮、飛機和機械化部隊)估計超過他自己的部隊八倍至九倍,資源超過他許多許多倍。不論如何估計他的勝敗,必須承認,就戰術的獨創性、部隊的機動性和作戰的多樣性而言,他再三證明自己勝過派來打他的任何一個將領,而且無疑建立了中國革命化軍隊在游擊戰中的不可輕侮的戰鬥力。紅軍在南方所犯的重大錯誤是戰略上的錯誤,對此,政治領導人必須負主要的責任。但是即使有這種錯誤也很少疑問,要是紅軍能夠在第五次圍剿中哪怕以大致相當的條件與敵軍對壘,結果就會造成南京的慘敗——德國顧問也沒有用。

從純粹軍事戰略和戰術上處理一支大軍撤退來說,中國沒有見到過任何可以與朱德統率長征的傑出領導相比的情況,這在前文已有描述。他部下的軍隊在西藏的冰天雪地之中,經受了整整一個嚴冬的圍困和艱難,除了氂牛肉以外沒有別的吃的,而仍能保持萬眾一心,這必須歸因於純屬領導人物的個人魅力,還有那鼓舞部下具有為一個事業英勇犧牲的忠貞不貳精神的罕見人品。至少我個人是不可能想像蔣介石、白崇禧、寧哲元或者中國任何其他一個國民黨將領能夠在這樣的條件下保全一支軍隊的,更不用說還能夠在這樣的考驗結束時真的做到捲土重來,發動一場大進攻,在敵軍為了防止它突破而從從容容地構築了好幾個月的防線上,打入了一個楔子。我走馬西北的時候,朱德在做的正是這樣一件事。

難怪中國民間流傳他有各種各樣神奇的本領:四面八方能夠看到百里以外,能夠上天飛行,精通道教法術,諸如在敵人面前呼風喚雨。迷信的人相信他刀槍不入,不是無數的槍炮彈藥都沒有能打死他嗎?也有人說他有死而復活的能力,國民黨不是一再宣布他已死亡,還詳詳細細地描述了他死去的情況嗎?在中國,許許多多的人都知道朱德的大名,有的把他看成是危險的威脅,有的把他看成是希望的明星,這就看每個人的生活地位了,但是不論對誰來說,這是這十年歷史中不可磨滅的名字。

但是大家都告訴我,朱德貌不驚人——一個沉默謙虛、說話輕聲、有點飽經滄桑的人,眼睛很大(「眼光非常和藹」這是大家常用的話),身材不高,但很結實,胳膊和雙腿都象鐵打的一樣。他已年過半百,也許已有五十三、四歲,究竟多大,誰也不知道——但是李長林笑著告訴我,就他所記得而言,他每次總說五十六了。這好象是他愛說的一個小小的笑話。李長林認為,他同現在這位夫人結婚後就不再記年齡了。這位夫人是個骨骼粗壯的農村姑娘,槍法高明,騎術高超,自己領導過一支游擊隊,把受傷戰士背在身上,大手大足象個男人,身體壯實,作戰勇敢。

朱德愛護他的部下是天下聞名的。自從擔任全軍統帥以後,他的生活和穿著都跟普通士兵一樣,同甘共苦,早期常常赤腳走路,整整一個冬天以南瓜充饑,另外一個冬天則以氂牛肉當飯,從來不叫苦,很少生病。他們說,他喜歡在營地里轉,同弟兄們坐在一起,講故事,同他們一起打球。他乒乓球打得很好,籃球打個「不厭」。軍隊里任何一個戰士都可以直接向總司令告狀——而且也常常這樣做。朱德向弟兄們講話往往脫下他的帽子。在長征途中,他把馬讓給走累了的同志騎,自己卻大部分步行,似乎不知疲倦。

「我認為他的基本特點就是天性極端溫和,」當別人請他的妻子康克清談一談她認為她的丈夫有什麼與眾不同的性格時,她說道:「其次,他對一切大小事情都十分負責。第三,他喜歡跟一般戰鬥員生活打成一片,經常和他們談話。

「朱德對弟兄們說話非常樸實,他們都能聽得懂。有時要是他不十分忙,就幫助農民們種莊稼。他常常從山下挑糧食到山上。他非常強健,什麼東西都能吃,除了大量辣椒,沒有什麼特別愛吃的東西,因為他是四川人。他晚上非到十一、二點鐘不睡,早晨總是五、六點鐘起床。

「他喜歡運動,但是也喜歡讀書。他仔細訂出讀書計畫,熟讀政治、經濟的書籍。他也喜歡跟朋友們談天,有時也開開玩笑,雖然並不象毛澤東那樣幽默。他一般沒有脾氣,我從沒有跟他吵過嘴,但他在戰鬥中卻要發怒。打仗時朱德總是在前線指揮,但沒有受過傷。」

我沒有會見朱德的好運氣,因為當他到達陝北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幸運的是朱德馬上就被全世界作家所注意,我現在竟有機緣得到一些最近的材料。「西安事變」以後,就有人到蘇區去訪問,韋爾斯女士是第二個會見中國紅軍領袖的外國人,康克清上面這番話就是對她說的。下面簡述的朱德自傳,是朱德親口對韋爾斯女士說的,這改正了過去許多不確的記載。它裡邊沒有富有戲劇性的敘述,這對於朱德是不公平的。正如韋爾斯女士所說,「朱德決不會寫出一部自傳,因為他以為自己個人不能離開他的工作而存在。」但作為他的生涯的真實記載,下面的自傳仍有無限的價值。

朱德這樣敘述他一生的經歷:

「我於一八八六年生在四川儀隴縣一個叫馬鞍場的村子裡。我家是窮苦的佃農。為著一家二十口的生活,我們租了二十畝田。我六歲時,進了一個丁姓地主的私塾。他要我繳學費,而且待我很壞,好象這是慈善事業似的。我在家裡吃飯睡覺,每天走三里路上學。放學後,我干各種活,如挑水、看牛等等。我在這家私塾里讀了三年書。

「後來在地主的壓迫下,我們這個大家庭無法再過下去了,為了經濟上的原因分了家。我被過繼給一個伯父,到大灣去跟他同住。我自己的父親待我很壞,但這個伯父卻受我如同親生兒子一樣,送我上學念了六、七年古書。全家只有我一個人受教育,因此我一面讀書,一面又不得不幹各種活。

「我在一九〇五年考過科舉,在一九〇六年到了順慶縣,在一個高等小學裡讀六個月書,又在一個中學裡讀六個月。一九〇七年,我到成都,在一個體育學校里讀一年書,後來回到故鄉儀隴縣,在本縣高等小學裡教體操。一九〇九年,我到雲南的省會雲南府,進了雲南講武堂,直到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發生後才離校。我的志願總是想做個軍人,而這個講武堂恐怕是當時中國最進步,最新式的了。它收學生很嚴格,我竟被錄取,因此感到非常高興。

「我一向崇拜現代科學,覺得中國需要一個產業革命。我小的時候,太平天國的故事給我很大影響,這是織布匠和別的走村串寨的手藝工人講給我聽的。他們在當時是新聞的傳播者。由於有革命的傾向,一九〇九年我進講武堂不到幾星期,就加入了孫中山的同盟會。

「一九一一年,我當時是個連長,我隨有名的雲南都督蔡鍔率領的滇軍參加推翻清朝的革命。一九一一年的辛亥革命是十月十日在武昌開始的,二十天後,雲南也舉行了起義。我在同年被派往四川,與清朝總督趙爾豐作戰。我們打敗了趙爾豐,次年四、五月間回到雲南。一九一二年下半年,我被任為雲南講武堂學生隊長,在校里教授戰術學、野戰術、射擊術和步槍實習。

「一九一三年,我被任為蔡鍔部下的營長,在法屬印度支那邊界駐紮了兩年。一九一五年,我升為團長,被派往四川跟袁世凱的軍隊作戰。打了六個月仗,我們獲得勝利。我升為旅長,部隊駐紮在四川南部長江上的敘府、瀘州一帶。我的部隊是第七師的精銳第十三混成旅(後改為第七混成旅),當時稍有聲譽。不過我們遭受重大損失,在戰爭中半旅以上被消滅了。我在這一帶地方駐紮了五年,不斷地跟聽命於北京段祺瑞政府的反動軍隊作戰。

「到一才二〇年底,我回到雲南府,打反動的唐繼堯,這時蔡鍔已經死了。蔡鍔是南方最進步的共和派青年領袖之一,他給我很大的影響。一九一五年袁世凱陰謀稱帝,蔡鍔首先為保衛民國而獨樹反幟。

「一九二一年從九月到十月,我任雲南省警察廳長。唐繼堯捲土重來,追我追了二十天,我終於帶一連人逃出來。另外一位同志也帶領一連人,跟我一起逃走,但他被唐繼堯捉住,拷打致死。我帶領一連難兵到了西康,所走的路線正是一九三五年紅軍長征的路線。我們渡過金沙江,到打箭爐附近的雅州,在會理州停留一下,然後進了四川。我先到嘉定去,後來又到重慶,受到督軍劉湘和重慶警備司令楊森的招待,一九二二年六月同他們一起看了龍船會。這兩個四川軍閥,紅軍後來當然打過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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