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最後一個鏡頭

長江九曲迴腸之處寶塔淵段俗稱魔鬼彎道,遇上洪水暴漲季節,常有過往船隻被逆流旋渦扯進寶塔淵。惡浪掀翻的船隻連殘骸都找不到,落水的屍首就更不必說了。河道專家認定,長江寶塔淵段下面還有暗道地下河,失蹤船隻被捲入地下河,掩埋在泥沙里,無影無蹤,不足為奇。

寶塔淵南岸就是楚州市。進入九月份,這裡總要熱鬧一陣子。因長江水位回落至警戒線下,寶塔淵一側的沙灘也暴露出來。這個回灣,一時便成為喜好在長江游泳嬉水的市民消夏納涼的去處。

這天是開學後第二個周末下午,在寶塔淵游泳的市民較多,他們似乎忘記了這裡還有另一個可怕的名字,叫「魔鬼彎道」。

「有人溺水啦——」傍晚時分,寶塔淵忽然傳出一聲驚叫。頓時,游泳人群里喊聲一片,亂作一團,大伙兒爭先恐後,紛紛奔向岸邊……

劉媛是楚州晚報社金盾周末部記者,她在街頭搞了半天周末版讀者調查,正好繞道經過此地,想欣賞一番江邊風景時,卻突然聽到驚叫聲。她立即打住腳步,看到水裡一片混亂,明白那不是惡作劇,而是真的出事了,連忙掏出手機撥打120。收起手機,她就趕緊打開攝像機,把鏡頭對準江面。劉媛雖說是晚報記者,但她讀在大學時,就有拍攝dv的愛好。自從當上《楚州晚報》記者後,她無論走到哪裡,肩上總要挎一台家用袖珍攝像機。這時候,正好派上用場。

120急救車趕到寶塔淵岸邊時,幾個人也正好七手八腳地把溺水者抬上來。劉媛關掉攝像機,亮了下記者證,就上了急救車一起前往市中心醫院。劉媛這時才看清楚溺水者是個年輕女性,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嘴唇烏黑。這個人似乎有點面熟,而劉媛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然而,在醫院急救室,戴眼鏡的主治醫生只捏了捏她的掌心,就直搖頭,擺擺手,示意工作人員送往太平間。

隨後,一輛警車也迅速趕到中心醫院。

「羅隊長!」見帶隊的是市公安局刑警中隊羅隊長,老熟人了,劉媛便跑上前去主動和他打招呼。

「是劉記者啊,正好,跟我們一起查案子!」羅隊長拉著劉媛,直奔太平間。

死者身份很快查明,她是天海娛樂城老闆王利娜。

王利娜現齡36歲,原來是楚州市文化藝術團的一名演員。隨著文化體制的改革,藝術團很早就名存實亡了,有門路的職工都調往好單位。王利娜的丈夫曹輝當年在電影公司當副經理,她通過關係把丈夫調到文化局,還做上了主任科員,而王利娜卻仍困在藝術團拿幾百元生活費過日子。後來,王利娜跟娘家親戚去深圳做了幾年藥材生意,賺了些錢,前年才回到楚州。在一些同學朋友的建議下,她接手一家休閑中心做生意,開起了「天海娛樂城」。因夫妻倆一直未曾生育,有段時間還鬧得特別僵,差點離了。現在,王利娜死了,警方想到的嫌疑人,自然就是她的丈夫曹輝。

曹輝向牽頭辦理此案的羅隊長講述了他們在寶塔淵游泳時的情景。

這幾天,曹輝在家裡度年休假,未到下班時間,就接到王利娜的電話,稱有幾個朋友相約到寶塔淵游泳。曹輝是只旱鴨子,本不想去,可想到越活越年輕的妻子,一身泳裝定會招惹男人目光,還有,相約的熟人朋友中一定也不乏覬覦她美色之徒。於是他就去了,心想,或許還能緩解夫妻緊張氣氛。洪水退後,寶塔淵的水位並不高,只要不游出寶塔淵繞過江灘到江中心去,像曹輝這樣身量高大的男人根本無須使用救生圈。但臨走前,曹輝還是帶上了救生圈。

羅隊長問道:「你在寶塔淵看到了哪些熟人?」

曹輝回答說,自從王利娜當了天海娛樂城老闆,結交的朋友很多,加之他的視力也不是太好,在游泳時好像沒有看到什麼熟人朋友。因王利娜當演員時就已學會游泳,泳技高,他跟在後面吃力地遊了一會兒,就不知她游到什麼地方去了。他還以為王利娜游到相約的幾個朋友那兒去了,然而……曹輝頓了頓,擦了把眼睛,說自己和王利娜一起在寶塔淵游泳時,總有一種預感……

而屍檢結果表明,王利娜身上既沒有異常體部傷痕,也沒有藥物反應出現的癥狀。最後,羅隊長申請局領導,把王利娜之死暫定為自然溺水死亡。因時間發生在9月12日,按慣例,此案編號為「9·12」。

王利娜是天海娛樂城老闆,楚州的大美人,並且常有花邊新聞流傳。一個正活得風光無限的美人,就這樣香消玉殞,劉媛覺得背後一定隱藏著巨大陰謀。出於職業敏感性,她決定全程參與警方偵破,準備為下一期《楚州晚報》金盾周末版撰寫一篇厚實的特稿。

第二天,劉媛給羅隊長打電話,問他「9·12」案子偵破的進展情況怎樣?可羅隊長告訴她,王利娜是在長江游泳時可能小腿抽搐而導致的溺水身亡,並非他殺,僅僅只是一起普通溺水事故,無須立案。

「你們就這樣草草了事了?」劉媛的語氣,明顯帶著幾分責備。

「劉記者,我們辦案講究的是證據,並非憑空想像,法醫也已作出鑒定,在死者身上沒有發現任何傷痕,內臟器官完好無損,所以,我們只能認定科學,判斷王利娜是溺水死亡。再說,我們已在那個魔鬼彎道設置了警示牌,告誡市民下水游泳須謹慎……」

「不,事故發生時,我正好路經寶塔淵,並且把部分現場拍攝下來!」劉媛表現出新聞記者的強烈敏銳性,「羅隊長,我馬上就把東西送過來,或許,你們會從中找出蛛絲馬跡,為死者申冤!」

劉媛趕到公安局刑警中隊時,羅隊長正坐在辦公室抽煙。因她經常來刑警中隊採訪案子,對這裡的辦公環境比較熟悉。踏進辦公室,她就把攝像機連接在dv機上,通過大屏幕播放出來。然而,羅隊長一連看了三遍,還是直搖頭,說那些男男女女的嬉水鏡頭,價值不大。又說,曹輝和幾個熱心泳客把王利娜抬上岸來,也看不出什麼破綻,同樣不能說明問題。最後,羅隊長依然堅持自己的觀點,王利娜的死與他人無關。但劉媛不依不饒,硬說王利娜之死,極有可能是一場謀殺。

「劉記者,警察破案可不像作家寫文章,運用的是形象思維,而我們需要的是證據、是事實,屬邏輯思維範疇,你明白了嗎?」

「羅隊長,感謝你為我上了一堂生動的哲學兼法學課!」

離開刑警中隊,劉媛產生一個念頭,那就是再去醫院看看王利娜。她以為王利娜的屍體還停放在中心醫院,可跑到醫院向看守太平間的老頭打聽,王利娜已送到殯儀館。那老頭還直搖頭說她死得冤,邊說邊拉扯頭上戴著的那頂怪帽子。聽老頭話中有話,劉媛不敢輕易放棄,正好採訪包里有兩包煙,忙拿出來遞上。老頭看了眼牌子,眼睛眯成一條縫。

「大伯,您的意思是說,王利娜並非溺水死亡?」劉媛追問不止,恰在此時,白大褂又推來一具屍體,老頭拉開最裡間的冷藏室,把屍體推了進去。此時,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劉媛不禁打了個冷戰。

老頭忙完活回到走廊,鼻子哼哧了幾下,表情凝重,說那個可憐的女死鬼,指甲里乾乾淨淨,沒點兒泥沙,哪像是溺水啊……老頭還說,他頭上的帽子是用藤籮編織而成,專門用來避邪的。

這個老頭有些古怪,再也不同劉媛搭訕了,拉下藤籮帽遮住眼睛,在太平間門口正襟危坐,像個打禪的信徒。劉媛只得識趣地離開,心裡琢磨著,王利娜指甲里沒有泥沙,就表明她不是溺水而死,有科學依據嗎?劉媛頤指氣使,打計程車直接去了長江邊,正好看見幾隻漁船泊在岸邊。她向一個中年漁民請教了這個問題。中年漁民告訴她,人遭遇水淹後沉到下面,同樣要做垂死掙扎,為尋找救生之物,雙手通常會深深地插進泥土裡,以排遣窒息帶來的巨大痛苦。

劉媛眼睛一亮,覺得有道理,認為這趟醫院沒有白跑,也為自己的意外收穫而暗自慶幸。劉媛再次給刑警中隊羅隊長打電話時,他正陪老婆孩子在肯德基店。

劉媛和羅隊長見面了。

這次是羅隊長主動約她來刑警中隊辦公室的,還讓她把那段魔鬼彎道的錄像也一併帶來了,說他要複製一份。因為幾分鐘前,羅隊長接到一個陌生人電話,說在電視新聞里看到,公安局已認定王利娜溺水死亡,這樣蓋棺定論未免有些草率。羅隊長正想請他作出推斷時,對方卻掛了,回撥過去,才知道那是一個公用電話。

那個人為何使用公用電話?難道周末傍晚他也在寶塔淵游泳?或者,他就是一個知情者?一連串問號在羅隊長腦子裡鬱結。

劉媛踏進辦公室沒坐定,就迫不及待地把王利娜指甲里沒一點淤泥的事情告知羅隊長,還將自己怎樣調查到這一真相的過程作了詳細敘述。劉媛臉上露出勝利者的快感,等待羅隊長的驚嘆與讚賞。沒想到,羅隊長只是淡淡一笑,有些居高臨下地說:「那只是一般溺水而死的情況,屬生活常識,小兒科罷了,並沒有科學依據,更不能憑此證明王利娜就是被人所害,而非自身溺水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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