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撕破天穹 第二十二章 懦夫與英雄

杜儀甫霍然轉頭,他猶如鷹隼般銳利的雙眼,在瞬間就縮成了最危險的針芒狀。

核桃木做成的足足有一人高的窗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開了,晚風輕柔的推開白色的紗簾,把一股舒爽的涼意灌滿了整個房間,但是熾熱的汗水,卻慢慢滲透了杜儀甫的內衣。

杜儀甫不怕死,杜儀甫今年已經四十五歲了,他十三歲就開始闖蕩江湖,後來跟著青幫龍頭老大杜月笙十七年,在這期間他不知道經過了多少大風大浪,多少次和死神擦肩而過,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連杜甫儀自己都說不清楚,在自己的腳下究竟墊了多少兄弟和敵人的屍體。

但是看著那個站在窗戶旁邊最黑暗的一個角落裡,似乎已經把自己徹底融入到黑暗中,再不分彼此的男人,更沉默得猶如一個傳奇的男人,迎著他那在黑暗中爍爍發光的雙眼,杜儀甫的心底卻不由自主的升起了一種涼意。

那是一雙……狼的眼睛!

杜儀甫的眼角在輕輕的跳動,他不喜歡自己坐在一張有檯燈的辦公桌前,被照得纖毫畢現,而對方卻隱藏在最黑暗的角落,可以仔細觀查他的一舉一動,這種現狀讓杜儀甫混身難受。但是面對這樣一個不速之客,杜儀甫卻沒有放聲喝問,更沒有驚慌失措,他只是帶著慣有的平淡笑容,把自己的雙手平攤,放在辦公桌上最醒目的位置上。

「在我的桌角有一個隱蔽的報警按鍵,只要我用手肘壓上去,在隔壁二十四小時待命的保鏢十五秒鐘就可以衝進來。在我地腳下還有一個報警按鍵,只要我用腳尖輕輕一點。隔壁的保鏢同樣可以在十五秒鐘內衝進來。」

杜儀甫不是在威脅,他只是在對面前這位不速之客訴說著一個事實,並提出了一個建議:「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慢慢站起來,走到你指定的位置上。」

杜儀甫這一輩子跟著義父杜月笙走南闖北,在刀尖上打滾,當真稱得上是識人無數,他清楚的知道。眼前這樣一個幾乎能和環境融成一體,也許不是刺客但是卻絕對比刺客更可怕十倍的人物,只要出手,必然是獅子搏兔一擊必殺!只要他做足準備工作,他完全可以在成功擊殺自己後,再成功撤退。

對方沉默了片刻,沉聲道:「不用。」

在杜儀甫小心翼翼的注視中,那位深夜來訪的不速之客。走到了杜儀甫面前,慢慢坐到了辦公桌對面地椅子上。這位不速之客在這個時候,面對杜儀甫竟然也在笑,而他的雙手竟然也像杜儀甫一樣,平攤到了辦公桌上。

杜儀甫驚訝的發現。這一個深夜來訪的不速之客,竟然只是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他的臉龐讓杜儀甫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用最堅硬的大理石,請最高明地能工巧匠,一點點刀鑿斧刻出來的石像。在檯燈的照耀下,更散發出一種古銅色的光暈。在斜飛似劍的兩條濃眉下,和高聳地鼻樑上,是一雙猶如浸泡在葡萄酒中的孔雀膽,美麗而危險。而他那厚重的嘴唇上,那兩條微微勾起的弧線,更在向任何一個人宣示,它們地主人。是一個擁有絕對堅強意志,面對任何困難,都絕不會退縮的男人!

但是最吸引杜儀甫的,還是這個男人的氣質。杜儀甫這一輩子還沒有見過一個人,可以同時把凝重與靈動這兩種皆然相反的元素同時融合在一起,只要看到這樣一個男人,杜儀甫就不由自主想到了義父杜月笙最喜歡說的兩句話……不動如山,侵略如火!

不需要任何理由。杜儀甫的直覺。就在對杜儀甫吶喊:「小心,這個男人。絕對只能成為朋友,不能成為敵人!」

這個男人終於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有一點點嘶啞,更帶著一種濃濃地,無法壓抑的悲哀,「我沒有帶任何武器,我這次深夜冒昧來訪,只是有一事相求。」

看著對方為了表達沒有危險,而平攤在辦公桌上的那雙手,這一雙手沒有一絲顫動,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更蘊藏著可怕爆發力,再看看他別在胸前的那朵小白花,杜儀甫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再慢慢的把它從肺葉里吐了出去,在這個時候,他已經隱隱猜出了這個人的來歷。

直到這個時候,杜儀甫才敢確信,自己的命真地保住了。直到這個時候,杜儀甫才注意到,他背後被汗水滲透地內衣,整個貼在背脊上,帶來一種粘粘膩膩的感覺,讓他混身發癢。但是杜儀甫仍然保持著平淡地微笑,讓人根本無法捕捉他的內心活動,「你是孤軍營的人!」

杜儀甫說這句話的時候,用的是肯定的語氣。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擁有一股太堅硬的氣息,明眼人都知道,只有最優秀的軍人,才會擁有這樣的氣質,而放眼整個大上海,只剩下孤軍營里還有中國軍人。

對方毫不遲疑的點頭,「是!」

「既然有事相求,」杜儀甫打量著面前這個二十齣頭,卻給了他太多震撼的年輕人,淡然道:「總得報上自己的名號吧!」

「雷震!」

杜儀甫聽說過這個名字,看著面前這個年輕人,杜儀甫必須承認,謝晉元這幾年沒有白過,真的培養出了一個相當優秀,很可能會青出於藍的徒弟!而且杜儀甫還得承認,也只有謝晉元用四年時間培養出來的徒弟,才可能擁有如此洒脫,混身上下卻帶著股兵戈交擊鐘鼓長鳴危險般氣息!

杜儀甫點了點頭,不動聲色的道:「說說你的來意。」

「謝晉元師父在世時,曾經和我講過上海的格局,也曾經向我說過掌管上海幫會的三大巨頭。」雷震淡然道:「用簡單的話來說,就是黃金榮愛財,張嘯林能打,杜月笙會做人。最重要的是。杜月笙先生是一個愛國地人!」

杜儀甫真的詫異了,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雷震的身上有成為最優秀軍人的特質,但是他真的沒有看出來,雷震竟然也有成為一流說客的潛質。他沒有直接說明自己的來意,先把已經仙去的謝晉元捧出來,大大地誇讚自己的義父一番,擺明了就是要先把自己擠兌到一個欲拒不能的尷尬境地。

「抗日戰爭開始後。杜月笙先生參加了上海各界抗敵後援會,任主席團成員,兼籌募委員會主任。他參與勞軍活動,籌集大量毛巾、香煙、罐頭食品,送到抗敵後援會。上海淪陷後,杜月笙先生嚴拒日本人的拉攏,於1937年11月遷居香港。在香港,杜月笙先生仍然心繫祖國。利用幫會的關係,繼續活動。在這其間杜月笙先生擔任了中國紅十字會副會長、賑濟委員會常務委員和上海黨政統一工作委員會主任委員,從事情報、策劃暗殺漢奸等活動。」

「其中最著名的一次活動是,杜月笙先生在上海的門徒協助軍統特務刀劈了大漢奸、偽上海市長傅筷庵。1940年杜月笙先生又組織了人民行動委員會,這是在黨國支持下的中國各幫會地聯合機構。杜月笙先生為主要負責人,到了這個時候,說杜月笙先生是全中國的幫會龍頭老大,也絕不過份。」

杜儀甫沒有說話。很明顯,雷震來到這裡拜訪之前,已經對他們青幫進行了細緻的調查,稱得上是知己知彼。

「杜月笙先生人在香港,而幫他坐鎮上海,統率大小幫會,在地下和日本人對抗的代理掌門人,就非杜儀甫先生莫屬!」

雷震說到這裡。直直的凝視著杜儀甫,沉聲道:「幫助謝晉元師父地妻兒返回廣東老家,這本來是孤軍營自己的事情,但是現在日本人把孤軍營當成眼中釘肉中刺,這一路上一定會困難重重,我們能動用的人手卻十分有限!我敬杜月笙先生和杜儀甫先生你們兩位是憂國憂民不畏強權的漢子,所以沒有任何交情,仍然來冒昧拜訪。希望你們念在謝晉元師父一生為國為民捨生取義。稱得上是一個今之俠者,幫他保護身後地一家老小!」

看著端端正正坐在自己面前。等待自己回覆的雷震,杜儀甫沉默了。

沒錯,謝晉元是一個值得尊敬的英雄,他的妻兒老小是應該伸手去幫助,但是……就連孤軍營里都可以窩裡反,跳出幾個刺殺謝晉元的叛徒,杜儀甫不認識雷震,誰又能保證眼前這個雷震,不是日本情報機關派出來,引誘他這個青幫代理掌門人犯下致命錯誤的特工?

退一步講,就算眼前這個一看就受過特殊訓練的男人,真的是謝晉元地徒弟,在樹倒猢猻散的情況下,誰又能保證他沒有被無孔不入的情報機關收買,一邊喊著愛國救國,一邊對真正愛國救國的仁人志士設下死亡的陷阱?!

義父杜月笙是去了香港,是在幫助國民政府甚至是共產黨,無論誰能打日本人,杜月笙就為他們提供各種物資來支持抗戰。就連雷震說的刺殺汪偽政府官員的事件也是真實的,坐在他面前地杜儀甫,其實就是此次事件地真正策劃和執行者,但是這一系列事情,都是沒有浮出水面,更不能浮出水面的東西。

就算眾說紛紜,就算日本人已經通過黑龍會,刻意打壓青幫在上海地勢力,但是在沒有真實把柄的情況下,雙方畢竟還保持了一個底線,沒有徹底撕破臉面,達到擺明車馬正面死磕的地步。

青幫最早被稱為漕幫,是清初為了執行反清復明大業,為起義軍運送軍糧而組建,由於受到滿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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