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北方的狼 第四十章 命令與決則(下)

兩個人都沒有再繼續他們剛才的話題,只是坐在那裡,聆聽著日本軍隊三吋口徑的平射炮,以每秒鐘一發的頻率,對著四行倉庫進行猛烈炮擊。感受著四行倉庫一次又一次輕微的顫動,品嘗著那比爛樹葉還要難喝,卻總算滾燙的熱茶,默默想著自己的心事。

漸漸的,史密斯中校覺得,似乎三吋口徑平射火炮的密集炮擊,還有四行倉庫不停的輕微顫動,似乎也沒有那麼恐怖了,而他額頭上的汗水,流得也不是那麼快了。他用複雜的目光,看了一眼坐在那裡,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輕鬆寫意的謝晉元,史密斯中校真的不願意去想像,眼前的這個男人,究竟經歷了多少次生死之戰,才能在面對危險時,擁有這樣近乎詭異的冷靜。

鋁製飯盒裡的開水已經倒空了,就在兩個人同時舉起茶杯,喝掉了裡面最後一口茶水時,在四行倉庫的南側,突然傳來了一聲在密集的炮擊與爆炸聲中,依然響亮瞬間就壓倒了所有聲音的巨大轟鳴。這種聲音讓史密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轟炸機投放出來的重磅炸彈,如果不是面對謝晉元這樣一個實在太冷靜太從容的軍人,史密斯中校可能已經忍不住跳了起來。

謝晉元卻笑了,「史密斯中校,你願不願意和我打一個賭?就賭日軍的炮擊,在一分鐘內就會停下來。」

史密斯中校當然不相信謝晉元的這個判斷,他張開了嘴,剛想說什麼,就重新閉上了。因為在這個時候,日本軍隊的炮擊竟然已經停止了。

「拿得起放得下,發現事不可為,能夠當機立斷停止無謂的干擾。對方的指揮官,還真是夠乾脆的。」謝晉元嘖嘖輕嘆道:「本來還以為能從你那裡賭到一包好茶呢!」

「報告!」

還是那個連長,他一臉的興奮,迅速道:「報告,倉庫南側地火勢已經得到控制!」

「在南側的民居中埋放炸藥的工作,還是由你帶人完成的吧?」謝晉元看著眼前這個連續三次向他報告軍情的連長,微笑道:「放了那麼多的炸藥,足夠炸出一條二十多米長的隔離帶。你怎麼對自己做的工作這麼沒有信心啊?」

史密斯中校再次聽呆了。他終於明白謝晉元為什麼面對半個小進之內就能燒到四行倉庫地大火,卻可以毫不動容。原來他在進入四行倉庫之前,已經分析出日軍可能使用的進攻方法,並提前做出了有效的防預。而日本軍隊的指揮官,發現真正可以威脅到四行倉庫的火勢已經被抑制,手中的小口徑火炮又不足以轟塌四行倉庫,所以立刻停止了無謂的彈藥消耗。

「現在日軍的夜襲已經結束,如果在十五分鐘內。他們還沒有什麼新地動作,尊敬的史密斯中校你就可以帶著那五個學生,安全撤出四行倉庫了。」

史密斯中校點了點頭,「沒有問題,他們都是因為尊敬謝中校。所以跑到我們租界軍營,要求我們開放關卡,能到四行倉庫來聆聽謝中校訓話的學生。我們英國是一個講求民主自由的國度,我們尊重這些學生的愛國情操。也理解他們渴望見到自己心目中英雄地心態。所以這一次我過來的時候,帶了他們推選出來的五名代表,當然我也會把他們安全的帶回去……」

聆聽著史密斯中校說地話,謝晉元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太明白英國這個靠走私和海盜拉開了大航海時代,靠掠奪奴隸和黃金,強佔殖民地,建立起日不落帝國的老牌資本主義國家。太清楚他們的血管里流淌的本質了。

西方聞名的作家馬克吐溫,就曾經這樣評價過那些西方資本家……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潤,資本家就會去做;如果有百分之三十的利潤,資本家就會驅之若鶩;如果有百分之百地利潤,資本家就敢踐踏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哪怕是把自己的腦袋送上絞刑台,資本家也會勇於嘗試!當年的兩次鴉片戰爭,不就是英國為了扭轉和中國進出口之間的貿易差。而悍然發動的侵略戰爭?!

英國。在國際舞台上左右逢源,他們表現出來的。就是一副標準的生意人嘴臉,沒有利益驅動地事情,他們不會去做。要求他們僅僅為了正義與真理去冒險,那更是最大地奢望。

可是這位史密斯中校卻著生命冒險,把五個愛國學生帶到了四行倉庫,並且承諾要把他們安全的送回去!

這種行為舉止,絕對不符合英國人地習慣和思維邏輯!

果然,史密斯中校繼續說了下去,「但是謝中校您也應該明白,這是你們中日兩國之間的戰爭,我們英國作為一個保持中立立場,尊重兩個主權國家意志,希望你們能和平解決所有問題的紳士國度,不會、也不便於過份插手到你們的紛爭當中。我們可以面對那些過於熱情的學生,有限制的開放關口,但是我們不會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

在這個時候,謝晉元的臉色已經變得一片鐵青。

威脅,這就是赤裸裸的危脅!給那些手無寸鐵,又沒有受過任何軍事訓練的學生開放關卡,任由他們進入被日本軍隊封鎖的戰場,無異於用一副溫和的面孔,把這些血管里流淌著熾熱血液的學生,推到了死神的懷抱!尤其是所謂的「有限制的開放關口」,更是讓日軍可以清楚的知道這些學生的進出時間,並加以針對性的打擊。

謝晉元簡直不敢想像,當英國政府開放這些關口後,那些熱血沸騰的學生,一批批的湧入四行倉庫,又一批批的倒在日本軍隊A級射手的槍口下,這樣反而激起了更多學生的不屈不甘的愛國之心,驅使著更多學會湧向四行倉庫。所形成地可怕後果。

謝晉元緊緊捏住了自己的拳頭,由於炮擊已經停止,史密斯甚至可以清楚的聽到,從謝晉元的雙拳中傳出來的骨節捏在一起爆發出來的輕響。在這個時候,謝晉元的身體都在微微的顫抖。

史密斯中校笑了,在和謝晉元地交鋒中,他第一次看到謝晉元流露出了個人情緒。雖然不得以,最後還是亮了他的底牌。但是他終於找到了謝晉元的弱點。

謝晉元突然抓起了桌子上那個軍用飯盒,道:「還要喝茶嗎,我再燒點水。」

不等史密斯回答,謝晉元就在飯盒裡注入了清水。在火柴擦著的輕響中,十幾條藍色的火苗連同一縷縷黑煙,從煤油爐里冒出來,那隻盛滿清水的飯盒,不一會就發出了「吱吱」的輕響。

謝晉元沒有站起來。他就蹲在那隻煤油爐前面,看著飯盒裡的水一點點被燒熱,一層層地翻滾,直至最後變成了沸騰的開水。

拎起了那隻盛滿開水的飯盒,謝晉元扭頭看著史密斯中校。微笑道:「水開了,要不要換點新茶?」

史密斯中校卻呆住了,因為手裡拎著一隻飯盒的謝晉元,嘴角又揚起了那絲淡然的微笑。他地眼神再一次平靜而明亮的讓人無法捉摸起來。史密斯中校在心中狂叫不妙,眼前的這個謝晉元謝中校,竟然在燒水的時候,成功地調整了自己的心態。看著謝晉元那個淡然自若的笑容,說他沒有找到解決難題的方法,就連史密斯中校都不會信。

「我都忘了,那些學生冒死趕到四行倉庫,是來找我。想聽我訓話的。」謝晉元微笑道:「訓話不敢當,正所謂學無前後,達者為先,我就和他們一起聊聊天好了。不知道尊敬的史密斯中校,有沒有興趣和我們一起促膝談心?」

當謝晉元和史密斯中校找到那五個學生時,他們正坐在一堆彈藥箱里,和受傷的士兵一起往子彈匣和重機槍了彈鏈上填裝子彈。看到謝晉元和史密斯中校走過來,這五個學生不約而同的一起站了起來。

「都坐下。不用勉強自己。」謝晉元微笑道:「千萬不要告訴我。剛才被炮擊了那麼久,你們地雙腿沒有發軟。要知道我第一次上戰場上。對面敵人才用迫擊炮對我們這裡開了幾炮,我就覺得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兩條腿更象兩根軟麵條似的,在那裡顫啊顫的,怎麼也綳不直。如果你們有誰腿沒有發軟,還能像個沒事人似的,那我可真是要自慚形穢,長嘆一聲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了。」

「哪有的事!」一個看起來膽子最大,也最活躍的學生,一屁股坐到了彈藥箱上,他舉起了還捏著子彈的右手,叫道:「別說腿軟得快站不起來了,您看看我的手,現在還像抽筋似地抖個不停,這顆子彈我都塞了好幾分鐘了,到現在還沒有填進子彈匣里呢!」

「哄……」

不要說是這幾個學生和謝晉元,就連附近地士兵中間,也傳來了一陣壓抑的笑聲。謝晉元只是輕描淡寫地幾句話,就和這些學生之間變得融洽起來。他坐到了一個彈藥箱上,伸手拍著身邊的位置,道:「那還裝什麼裝的,都坐下,誰經歷第一次炮擊的時候,不是這個樣子?說說看,第一次親身體驗了炮擊,是什麼感覺?尊敬的史密斯中校,你也一起坐下大家聊聊吧。」

「我真的以為自己要死定了!」一個學生拍著自己的心口,叫道:「剛才炮聲那麼密集,我覺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被共振得一起爆炸了,別說是腿軟,我現在都覺得胸口發悶,腦袋裡還嗡嗡作響,如果他們再多炮轟一會,我非得把隔夜的飯都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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