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在碧藍色的水波上搖晃了一陣之後,終於沉了下去,餘暉在遼闊的海面上鋪成了一條金光大道。
黎元庭親自駕機飛行。飛機穿過濃重的夜霧,在暮色蒼茫中橫跨歐洲大陸。地面上出現繁星般的燈火,燈光迅速蔓延成一片燈的海洋。
黎家的管家立在機庫門前,他的身邊站著陸一洲和丁圓圓。雖然在下午的電話中,他們已經知道了啞巴的結局,但丁圓圓的內心仍然被複雜的情緒所纏繞。那個「啞巴」,既是爸爸童年的知交,又是幾乎把自己推下深淵的「密友」。現在,他死了。作為倖存者,圓圓到底應該感到悲哀還是慶幸呢?陸一洲握住圓圓的手,不用開口,丁圓圓完全理解他心中的感受。
機艙門打開,四個人心情沉重地走下飛機。黎元庭走近丁圓圓,用手拍拍她的肩,雅各彎腰,輕輕貼了一下圓圓的臉腮,丹尼婭則擁抱了圓圓。
管家開車把他們送回黎家的豪宅。在客廳里,大家圍坐在壁爐前,黎元庭吩咐給每個人端來一杯紅葡萄酒,他們慢慢啜飲著紅酒,半天沒有人說話。
熊熊燃燒的爐火讓房間溫暖舒適。火光映紅了人們的臉膛,圍爐而坐的人們表情凝重,神態嚴肅。雅各手中一直在把玩剛剛帶回來的藍寶石,他掏出藏在胸前的另外一枚藍寶石。丁圓圓注意到,這兩塊藍寶石與爸爸的藍寶石完全相同。當坐在壁爐另一側的黎元庭叔叔把手伸到脖頸下,取出一枚式樣相同的藍寶石時,圓圓忽然明白了,這是四塊完全相同的藍寶石,是裝飾青銅十字架四個頂端的裝飾物,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
「孩子們,現在,應該讓你們知道這段歷史了。」黎元庭低聲說。
雅各贊同地點點頭:「元庭,你來講吧。」
黎元庭說:「雅各,還是你說吧,好在他們都懂法文。我的心裡實在難過,我,我心裡很亂。」
「好,那就由我來說。」雅各說。
房間里的掛鐘咚地響了一聲,時間進入了下一個整點。雅各像是受到了什麼啟發,便從五十年前的往事開始向後代們敘述這個故事。雖然,整個故事發生在他們出生以前,發生在一個遠離歐洲的湄公河沿岸,發生在一個暮色蒼茫的亞熱帶的傍晚。
雅各盯著爐火心情沉重,丹尼婭體諒地靠著父親的肩膀。
黎元庭轉動著手中的杯子,看著陳釀的美酒在玻璃杯內晃動。
陸一洲依然拉著丁圓圓的手,他希望能夠化解圓圓心中的沉重。
只有黎小淳不甘寂寞地叼著煙捲,仰倒在沙發里,眼睛盯著牆上的油畫。
雅各的陳述簡潔清楚,不但讓當年親歷過的人再一次重溫了歷史,連在座的孩子們也感覺那段往事猶如親歷。
「我們,我們這算是團圓嗎?」黎元庭打破了客廳內的沉默,大家已經被這種沉重的空氣壓抑得太久了。
「你們四個人,只團聚了一半。當然,如果不算我們這些後代的話。」黎小淳哼哼唧唧地說,他的聲音里,有著一種懶洋洋的情緒。
「但我們這些小輩團圓了。」丹尼婭眼睛亮著,爐火在她藍色的眸子里熱烈燃燒。
到現在仍然有些發窘的圓圓點點頭,她被丹尼婭的話所感動:「爸爸如果知道今天的結局,一定會百感交集,感慨萬千的。」
「呵呵。」雅各轉動碩大的身軀,揮舞著手中的煙斗,「丁丁是四兄弟中最羞澀的,所謂寡於言,敏於行。」
丹尼婭糾正父親:「是訥於言,敏於行。」
「好好,訥於言。」雅各沖女兒伸伸拇指,「五十年前,在當時的那種情形下,丁丁無法跟我們取得聯繫,才不得不獨自將父親的遺物帶走。輾轉返回中國後,相信當時中國的政治形勢也不容許他與海外發生任何聯繫。那個時候,多少兄弟父子都失去了聯絡,何況我們這些倖存者都散落在遙遠的歐洲呢。」
黎元庭接過話題說:「啞巴返回石頭教堂,發現牧師逝去,丁丁失蹤,寶物消失,很容易猜疑丁丁見財起異,背叛牧師,攜寶潛逃。加上湄公河已經被封鎖,丁丁只能選擇向中國方向逃跑,這更證實了啞巴的猜測,種下了這場孕育了五十年的仇恨。」
「爸爸,那位林先生是誰?他為什麼這樣替啞巴叔叔賣命?而且還故意暴露出我與他的關係?」
「孩子,到現在你還看不出來?」
「看出什麼?爸爸,林先生只是一個與我們簽約為我們服務的私人偵探啊。」
「他主動與我們聯繫,願意為我們提供線索,這是因為……」
「因為他是啞巴的兒子。」丹尼婭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中國那位李警官推測的這個父子關係,被藍寶石最後回到啞巴手裡的事實所證實。更何況,啞巴的死,不僅由於最終發現自己冤枉了親如兄弟的童年夥伴丁丁,而且也是由於這場誤會,首先導致了自己兒子的喪生。當這一切都被證實毫無意義的時候,啞巴怎能不絕望、不自責,依他的性格,他又怎能獨自苟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但是,他為什麼故布迷陣,把警方的視線吸引到我們的身上呢?」黎小淳剛說出這句話,就發現自己有些愚蠢了。
「這就是啞巴的高明之處,」黎元庭嘆息,「他是想一箭雙鵰,既轉移了警方的視線,又引起我們其餘兩個人的注意。一旦他成功地從丁丁那裡取得藍寶石和十字架,我和雅各就會自動找上門來。」
黎小淳恍然大悟,他扭頭轉向丹尼婭:「這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素材嗎?這個故事肯定能在你的讀者群中產生轟動。」
「對,我要寫這個新聞,這是我的第一個獨家新聞。」
雅各噴出一大口煙:「丹尼婭,咱們首先要做的,不是你的寶貝新聞,不是獨家報導,而是……」
「而是完成爸爸的承諾。」一直沉默不語的丁圓圓忽然插口說。
「對,對,我的女兒。」雅各慈愛地看著圓圓,此時,圓圓的臉孔被爐火映得通紅。「我們要找到馬迪諾家族的後人,把這枚藍寶石十字架歸還他們,然後,把我們祖先的懺悔與內疚告訴他們。這是我們弗朗克家族的百年承諾,我們終於完成了這個承諾。」
客廳里所有人都體會到雅各這幾句話帶來的神聖感,他們都沉默了。百年承諾,這是一個多麼崇高的願望啊!幾百年來,弗朗克家族始終牢記著這個承諾,鍥而不捨地在各種古籍里尋找,一直到了雅各的父親這一代。當時,萊爾·弗朗克還是一家電器公司的工程師,他的妻子剛剛去世,留下一個年幼的兒子。但是,當萊爾從臨終的父親那裡得知了這個神聖的使命時,立刻就下決心完成祖先的遺願。當時,他從父親手中接過的只有兩本書籍,一本是古本的《聖經》;另一本就是法文版《馬可·波羅行記》。萊爾的父親從馬可·波羅700前寫作的遊記中看到了一些端倪,經過反覆揣摩,終於解開了這個密碼,從中發現馬迪諾主教的蹤跡。萊爾立刻向公司提出辭呈,加入了巴黎的教會。經過短短的訓練之後,成為一名合格的牧師。經過他的申請,教會同意派遣他到東南亞一帶的國家傳教。之後的七年時間,他走遍了附近的幾個國家,如果不是啞巴的引導,他根本沒有察覺自己始終在離馬迪諾主教臨終前傳道的教區不到一公里遠的地方,盲目地反覆尋找著主教的下落。
「啞巴,」雅各嗓音喑啞地低聲說,「你給父親帶來了上帝的光芒,但是為什麼,你為什麼懷疑自己的兄弟,懷疑最誠實最可靠的丁丁呢?」
雅各抬眼,充滿憐愛地望著圓圓。
此時陸一洲插話說:「丁叔叔把十字架帶到歐洲,那顆藍寶石始終墜在他的胸前,他還向你們發出了信息,一心等待五十年後的大團聚,以及履行這個偉大承諾的最好時機。」
「是的,孩子,我們馬上就會與馬迪諾主教的家族見面,商談投資修建教堂的事情。」雅各莊重地說,「馬迪諾家族,這個流傳久遠的古老家族,他們依然存在,並且保存著馬迪諾紅衣主教的遺囑。這簡直是個奇蹟!」
「他們答應捐助資金的事情嗎?」圓圓擔心地問。
「不僅是答應,他們還認為,祖先留下的財產存在著太多疑問,他們情願主動獻出過去保留的那一份。可以告慰的是,由於善於經營,他們的家族企業早已躋身世界著名企業行列,所以捐獻出這一部分,並沒有使他們感到為難。」
「他們認可這枚藍寶石十字架?」
「對,看到藍寶石的照片時,他們已經認可了。」
「他們不需要收回藍寶石十字架嗎?」丹尼婭用手緊緊握著十字架,「我希望,這枚十字架可以放在新建的教堂里。」
「放心吧,孩子,他們捐獻的財物中,首先列出的就是這枚藍寶石十字架,如果咱們同意把馬迪諾主教的遺物使用在新建的教堂的話。」
「當然,當然!」所有人心中都發出默默的讚許。只有黎元庭低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啞巴早知道這一切,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