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史霧疑雲 第三節

自從接到那個神秘的電話之後,丁團長的內心就變得紊亂了。

過去,丁團長一直過著有規律的生活。每天早晨起來,到附近的街心花園晨練,回家的路上,順便給自己和女兒買一鍋豆漿外加三張糖油餅,早飯後各自上班上學。忙碌到下班時間,丁團長經常不能按時下班,雜技團不斷會有各種會議,或者雜七雜八的事情需要他親自解決。真正清閑下來,往往已是天色發暗,家家窗戶飄出飯菜香味的時候了。丁團長和女兒很少一塊兒回家吃晚飯,他總是在雜技團的食堂隨便吃一點兒,女兒在大學食堂吃飯,如果提前回家,就在附近的小餐館隨便吃一頓。只有逢年過節或者生日,父女倆才聚在一起,共同做一頓團圓飯。

但近來,丁團長特別願意早早回家給女兒做飯。女兒丁圓圓好奇地問:「爸,您最近是怎麼了?雜技團讓您退居二線了?」

丁團長就笑:「你從小嘴巴就饞,爸爸親自為你下廚,你反倒不樂意?」

於是女兒就心滿意足地享受爸爸的手藝,邊吃邊讚不絕口。

丁團長慰貼地享受女兒的讚揚,經常停箸不動,直到女兒催促,給他夾菜,這才回過神來。

神秘人沒有再露面,丁團長走在大街上,總是警覺地注意前後左右的行人,耳朵捕捉任何熟悉的聲音。他牢牢記住了電話里那個聲音,即使隔開數日,只要這個聲音在耳邊出現,他一定能立刻捕捉到。在女兒面前,他成功地掩飾了自己的慌亂,但丁團長內心卻忍不住忐忑不安,他明顯感覺到某種危險正在逼近。

那個神秘人物既然出現,自然不會善罷甘休,更不會銷聲匿跡。他一定隱藏在附近,布置陷阱,逼他就範。丁團長太了解對手了,他知道這個傢伙不會停手。這是一個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人,況且,丁團長了解他的目標是如此明顯,任何人都無法阻止他。

等待是漫長而揪心的,丁團長忍耐著,承受著。他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並且熱切地希望與對手接上頭,進行一場面對面的交鋒。他不怕面對現實,更不怕對方出手。這件事情確實到了非說清楚不可的時候了,無論歷史多麼久遠,無論現實多麼殘酷,應該面對的事情,最終需要面對。對此,丁團長絲毫不感到恐懼。

但他無法理解對方為什麼故作神秘,為什麼暗下殺手,為什麼如此執拗。也許,存在的誤解太大了。同時,神秘人的年齡使他不安,提出的要求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對手終於有了動靜。

這天丁團長下班,騎著自行車路過一家農貿市場。他在蔬菜攤子前面轉了一圈,買了一些新鮮蔬菜和瓜果梨桃。他想起女兒好久沒吃黃花魚了,就順路買了兩條。回到家裡,他把買菜的籃子掏空,正想清洗一下,忽然發現籃子底下躺著一張小紙條。丁團長的心跳加快了,他慌忙打開紙條,看到上面是一行電腦列印的字跡,全文只有一句話:

「當戒指戴在手指上的時候,一切都遲了。」

丁團長打了個寒戰,不由自主地顫慄了一下。

「為什麼?你到底想幹什麼!」丁團長沖著空曠的客廳憤怒地喊道。

就在這個時候,客廳里的電話響了。

陸一洲第一次約會丁圓圓是在一個星期之後。

其實說是約會,不如說是巧合。那天,學校組織暑期法國文學知識講座,主講人是陸一洲的研究生導師。由於是在暑期進行,來的人不多,但學校階梯教室里還是零零落落坐滿了一大半。講座還沒有開始,陸續到來的聽眾就發出嚶嚶嗡嗡的低語聲。陸一洲給放在講壇上的蓋碗茶杯斟好茶水,撇頭看到聽眾席上有人沖他招手,是丁圓圓。陸一洲馬上到前排自己的位置,捧起資料就跑到丁圓圓身旁的座位上。

「主講的是你導師啊?」

「對,洪教授在北京法語文學界堪稱泰斗。」

「不錯,你運氣蠻好的啊。」

「謝謝。」

剛剛到達的洪教授敲敲講壇上的麥克風,講座開始了。兩個人立刻安靜下來,專心聽講。

今天,陸一洲一反常態,對於洪教授的講座竟然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坐在聽眾席上,身旁是他這幾天日思夜想,朝夕嚮往的心上人,他怎能平靜下來呢。陸一洲雖然目不斜視,貌似專心,但耳朵敏銳地感受著丁圓圓的存在,捕捉她每一個微小的動作,傾聽她的呼吸。有時,偶一回眸,透過遠處窗口投射過來的光線,可以看到圓圓鬢角茸茸的汗毛,陸一洲頓時心如擂鼓。

就這樣心慌意亂,直到講座結束。陸一洲這才想起自己職責所在,慌慌張張地起身,到講台幫助教授收拾材料,這時,丁圓圓叫住他。

「今天有時間嗎?我爸爸想見你。」

「什麼?你爸爸?」陸一洲有些手足無措,額頭冒出細微的汗珠,「有,有,當然有時間。」

「我爸爸還記得當年那個被錄取的小男孩,他老同學的兒子。」

「丁團長還能記得我!」陸一洲興奮地叫道。

「也許因為跟你媽媽是中學同學的緣故,印象特別深。」

「請,請你稍微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陸一洲手忙腳亂地幫助教授收拾材料,教授萬般不解地打量他。好不容易把教授對付走了,陸一洲迅速回到丁圓圓身邊:「抱歉啊,讓你久等。」

「這不是挺好的嗎。」丁圓圓環視周圍,同學們差不多走光了。

「我先上街,我得……得買些禮物。」

「用不著,到我家你可以隨隨便便。」

「第一次去,還是不要失禮吧。」

「好吧,那我陪你去,正好能給你領路。」

陸一洲臉上微澀,但心裡在歡呼雀躍。

「太好了,我對北京還不很熟悉。」

兩個人乘公共汽車,到動物園轉車後直達西單商場。一路上丁圓圓很少開口,只是用一隻手抓住吊環,向窗外觀看,身子像是風中的蘆葦似的來回搖晃。陸一洲心神不定不斷走神兒,好幾次想開口說話,都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詞而閉口不言。兩個人像是陌生人,但目光又時不時碰撞一下,閃出火花。

到了西單商場,丁圓圓沒有打招呼就跳下車,陸一洲慌忙跟在後面,丁圓圓忍不住掩著嘴笑開了。

「你陪女孩子逛街都是這樣沉默不語嗎?」

「我,我沒陪女孩子逛過街。」陸一洲東張西望,躲閃著丁圓圓的目光。

「別看啦,過馬路要走天橋。」丁圓圓邊說邊笑,在前面引路,陸一洲老老實實跟在她身後。到天橋跟前,丁圓圓站住問:

「喂,咱倆到底是誰買東西啊?」

「當然是我買。」

「你一直跟在後面,現在到底該往哪裡去啊?」

陸一洲尷尬地搓手:「我想走前面,可是你走得太快了。」

丁圓圓開心地笑起來。

「都說你陸一洲是書獃子,我看你不憨不傻像個體育健將,但你究竟是個什麼人啊?」

「普通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陸一洲此時的表情肯定像歐洲聖誕節時的木偶兵。

「你倒是挺會謙虛的。」圓圓對他的回答其實打心眼兒里滿意,但還是故意說著反話。

陸一洲有點兒著急,他不知道女孩子在這種時候說的話大多數是言不由衷的。他一臉急相,逗得圓圓捂著嘴笑。

兩個人買完東西一塊兒去丁圓圓家,陸一洲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丁圓圓怎麼逗也不能讓他放鬆。

「一洲,你緊張什麼?我爸爸這人特隨和,特願意跟年輕人一塊兒玩。雜技團的男孩子女孩子都特喜歡跟我爸爸一塊兒瞎起鬨。」

「我只是有點兒不適應到陌生的家庭里去。」

「就因為我爸爸在你心目中依然是那個嚴肅的雜技團老師,所以怕……」

「不是,不是,我從小就不怕老師。」

「我也是,我媽媽原來也是老師,可惜,她不在了。」

「怎麼?你媽媽?」

「嗯,我媽媽在一所中學教書,在我很小的時候,出了車禍。從此爸爸沒有再娶,一直守著我過了十幾年。」

「你爸爸真好。」

丁圓圓斜眼打量陸一洲:「你爸爸也很好嗎?」

「他,他也不在了。」陸一洲不自在地回答,「是媽媽獨自把我撫養大的。」

「你媽媽真好。」丁圓圓說這句話時眼圈有些發紅,但她很快剋制住自己。

「看看,請你到我家去,倒扯出這麼多傷心往事兒。」

丁團長特意把陸一洲的第一次拜訪安排在星期五的下午。選擇這個日子,是因為他平時工作太忙,從早到晚在團里,有著忙也忙不完的事務,也只有周末才能稍微空閑一些。

丁團長這天特意穿了一身整齊的西服,以至丁圓圓一進門,就注意到爸爸的穿戴,立刻明白爸爸對於自己選擇男朋友的重視,不由得對著爸爸豎了好幾回大拇指。丁團長樂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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