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撕裂的迷局

「劉總,新辦公樓的裝修合同,已經提交三個星期了,不知道您簽了沒有?」瑞基公司的行政總監王鶴立在劉鐘的辦公室門口等了很久,無奈幾撥人進進出出,好容易散去了,他才走了進去。

稱比自己小將近二十歲的小孩為「您」,王鶴立心頭老大不舒服。劉鍾剛進公司的時候,乖巧得很,見這個叫「總」,見那個叫「叔」,讓長輩們都一律叫他「小劉」。剛開頭大家都說到底是留過洋的,有教養,懂規矩。直到兩年後有一天,行政部訂機票的李大姐叫順了嘴,扯著嗓子在門口喊:「小劉,明天下午的機票只有四點鐘的了,你要不要訂?」一連叫了三聲,劉鍾辦公室門沒關,理應聽見的,但他就是不應聲。李大姐起身走到劉鍾門口,剛喊了個「小」出來,就碰上劉鐘的眼光,眼瞼眯縫在一起,聚出一股寒光,嚇得李大姐忙不迭改口說:「劉總,明天的機票……」

「劉鐘的鍾字是捲舌音,總經理的總,不捲舌,南方人的普通話不標準,你們得重新學。不然,人家會說你話講不清楚。」劉鍾邊說邊從屋裡出來,周圍的人全愣住了,但顯然,剛才那幾句話都聽到了。劉鍾繼續往外走,頭也不回,走到外門,才停住,說:「就訂四點的。」

他做事一板一眼,知道對付這幫跟父母打天下的老臣得一步步來,在逐漸引入職業經理人的同時,他也在慢慢收緊公司的管理大權。比如合同管理,以前都是分管副總簽字就可以,現在超過一定金額的,全部由劉鍾簽。

「王總,我也正要找你談,前一陣子一直忙著出差、開會,」劉鍾含著笑,很客氣的樣子,「我想知道,在選定這家公司之前,你們做過招標嗎?」

「因為這家裝修公司我們合作很多年了,質量不錯,服務也好,所以就沿襲以前的做法選了它。」

「王總,我們現在每個管理環節都有了sop(標準操作流程),你們行政部也搞了裝修流程,為什麼不用呢?再說,合同金額如果超過我的審批許可權,我也要上報董事會批准的。」劉鍾誠懇地說,口氣里沒有絲毫埋怨的意思,他在一步步地修鍊自己跟這些老臣打交道的能力。

「這個……」王鶴立有些尷尬,本來這份合同他是讓手下的高級經理跟的,一直沒有動靜,他才親自來問劉鍾。過去老劉總不大管這些瑣碎的事情,因此,王鶴立分管的這些大大小小的項目也餵飽了他。

「王總是四川人吧?」

王鶴立有些摸不著頭腦:劉鍾怎麼突然關心起我的籍貫來了?

「四川人愛吃花椒。據我所知,花椒有兩種口味,川東川西的各不相同,你們不也喜歡換著口味吃嗎?」

王鶴立沒有吱聲。

「一家公司用了這麼多年,翻來覆去就是一個風格,吃不膩啊?」

「現在改,時間怕來不及。」王鶴立有些心虛。

「時間沒關係,現在的辦公樓還可以用,我們有時間來貨比三家!」劉鐘的口氣非常堅決。

王鶴立囁嚅了一下,終於沒有成句:「那,那我把合同拿走吧。」

劉鐘沒再說話,其實他心裡頭煩得很,要不是父親讓他修身,學會「矯情鎮物」的話,他都恨不得劈頭蓋臉給王鶴立罵過去了。

昨晚,他跟張瑾第一次吵了起來,所謂吵,就是兩人都扛上了。以前,他們中一個人生氣,另一個一定是服軟的,也就沒吵起來。這回的起因是張瑾給劉鍾買了兩條內褲。

「她知道我自己不會去買內褲的,現在發現我有了新內褲,一定知道是你買的。」跟張瑾的預期相反,劉鍾手裡拿著內褲沒有感激之意,反而含著些許埋怨。

「那你拿過來!」張瑾沒料到劉鍾是這個反應,伸手就去抓那兩條已經在劉鍾手裡的內褲。

「買都買了,就算了吧。」

內褲已經被張瑾奪了過來,她四下張望了一下,順手就把內褲扔到附近的垃圾桶里了。

「她以前不是什麼都不管你嗎?現在咋啦,連你穿什麼內褲也要管嗎?你怕了是不是!」張瑾的眼淚已經包在眼眶裡了。

「她最近是有些反常,身體剛恢複,我們全家都讓著她。」

「相敬如賓嘛,你們。」張瑾拔腿就走。

「小瑾,你耍什麼脾氣嘛!」劉鍾伸手去拉,沒拉住人,只拉住了包。

「我耍脾氣?我怎麼敢耍脾氣,我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我算什麼?我就一小三!一會兒你媽要跟我談,一會兒你老婆大半夜打電話來騷擾,我吃飽了飯沒事兒干,我找抽是不是?」

「你要我怎麼辦?」

「你怎麼辦是你的事情。我等不起,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你也別太自私了。」

就在劉鍾發怔的時候,張瑾扯過包轉身就走。劉鍾跟了兩步想追過去,但他吃驚地發現自己並不堅決,追都沒有個追的樣子。

劉鍾也在猶豫,倪賢媛的話他也不是一句都沒聽進去。老太太有天突然對他講:「現在都不提階級鬥爭了,我們那會兒,天天講,月月講。不過,雖然我反對把什麼事情都往階級鬥爭上扯,但是,我卻同意社會是有階級的,不同階級的人是過不到一起的。」

這句話在劉鍾心頭產生了影響。自己小時候的玩伴、死黨,現在從事不同的工作,再聚到一起的時候,他發現,前半個小時還可以敘敘舊,之後就陷入了沉悶和無語。雖然他始終注意不要流露出優越感,卻阻止不了人家劃界線。在酒桌上,大家商量喝什麼酒,劉鍾脫口而出就要了「水井坊」,幾個老朋友卻揶揄說:「還是喝『洋河』吧,否則,你老大把我們的口味抬高了,回去後,哥兒幾個的工資以後酒錢都不夠。」直說得劉鍾臉紅筋漲。

最近又認識了幾個美女,他感慨,女人的美真的是各不相同、不能代替的。當初對於張瑾的激情,現在已經在邊際化了。現在跟她的關係如同看一場重播的比賽,這讓他想起一句話:再美麗的肉體,都有另一個肉體厭倦了和它做愛。

他覺得身上好癢,這該死的癢!

讓他放棄張瑾,他又捨不得,就是玩膩了,也是自己的東西。皇帝後宮三千,即使不盡用,也沒見他們把剩餘的人都遣返了或分給群臣。劉鍾就想讓張瑾老死在宮裡。至於離婚,他動過這個念頭,但余恆自殺未遂後就打消了。他老爸說了,再過一年退下來當董事長去,劉氏家族企業的大權就要真正交到自己手中。到那個時候還在為這些兒女情長的事情左右,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周圍的人也會說,為個女人,值得那麼淘神費力嗎?

他正在和余恆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只要名分在,他在外面怎麼花天酒地,余恆都可以不管。前天晚上,余恆破天荒地主動和他做愛,就在劉鐘下意識去找避孕套的時候,被余恆一把擋住。「你想讓你們劉家沒後嗎?」她說。

劉鍾和余恆很少一起逛街,這之後,兩人多了些在一起的時間。這天下午,余恆讓劉鍾陪她去買鞋。兩人走著走著,劉鍾突然意識到就快到張瑾公司的樓下了,他心頭一陣緊張。按理說,緊張會出現在跟情人走在一起怕被老婆發現的時候,此時,名正言順地跟老婆走在路上,竟然會害怕被情人撞見。劉鍾心頭在罵自己,臉上卻流露出一絲苦笑,腿上也加快了步伐,想儘快走出這個區域。余恆不明白為何劉鍾加快速度,正在這個時候,劉鍾抽出了被挽著的手,往自己手臂上一拍。

「媽的,這時候還有蚊子,」他邊說邊把拍死的蚊子提了起來,放在指尖看著,「在所有的昆蟲裡面,我最討厭蚊子。讓你喝了血也就罷了,還讓人那麼癢。」

余恆注意到劉鍾拍完蚊子後,手臂沒有複位。正茫然著,只見劉鍾把蚊子屍體捏在手裡使勁地搓,搓得只剩一團黑點,最後甚至連黑點都不是了,只是一些粉塵,彷彿此物從來沒曾到過世間。

其實,此時劉鍾完全無需擔心跟老婆逛街被張瑾看見。一來她不在公司;二來,即使看見,她也不在乎了。說來也有意思,兩條內褲就把兩人關係的脆弱暴露了出來,她覺得自己扔出去的不是內褲,像交了一份不合格的報告被打回去一樣。

與有夕陽的傍晚不同,同樣是向晚時分,天沉著個臉,像受了氣的女人,正等著男人的道歉。不知道哪裡傳來一陣薩克斯管,分辨了許久才聽出吹的是kennyg的《回家》——活生生被那個街頭藝人吹成了喪曲。

她買了瓶紅酒,坐在陽台上獃獃地喝著。她現在必須要做出取捨,她低估了嫁入豪門的難度,也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對於普通人來說很稀缺的資源,對於豪門來說根本算不上稀奇,這是她最近才總結出來的結論。余恆那晚的電話中說,劉鐘不止有一個女人,她相信這話不全是騙她的。雖然以前也曾懷疑過能否跟劉鍾走下去,而且每當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她都盡量避免不去深思,能拖下去就拖下去。而自從有了何東樓的出現,以及來自倪賢媛的直面打擊,她真正感到自己無法堅持到最後。內褲事件更讓她對劉鍾是否執意娶她產生了顛覆性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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