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來生再見了,今日子小姐 07

這件事的確可以有各式各樣的解讀,退一百步,即使認同今日子小姐的推理,但人類的心理是瞬息萬變的——冷不防意志突然變得薄弱,覺得什麼都無所謂了,拋開一直持續到現在的習慣,衝動地選擇死亡也不是不可能吧。只要真要說的話,以前愛過的人因自殺而死,對須永老師造成陰影,所以須永老師不可能選擇自殺的論述還比較容易讓人接受——事到如今,已經無從得知須永老師真實的想法了,一切都只不過是推測。是故還是無法否定今日子小姐身為須永老師的書迷,自然對他比較偏心,才會做出這樣的推理。

正因為如此,姑且不論今日子小姐的推理是否為真,容我只陳述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那之後,並未公布須永老師的死亡是因為自殺,只說那天晚上的確不小心服用了比平常多一點的安眠藥,但此事與這位偉大作家的死亡毫無關係。然後紺藤先生又從原本無權過問的立場說服小中先生和業務單位的人,不要提早須永老師的最新作品——同時也是最後一部作品發行的日期,而是照原本的計畫於明年二月上市。不過這麼理想的結局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今天的我們因為時間到了,在作創社的員工餐廳原地解散了——因為紺藤先生接下來還有會議要開。

「隱館先生,可以請你送我回事務所嗎?」

離開作創社的時候,今日子小姐這麼對我說。又還沒三更半夜,我也沒開車來,這實在是很奇怪的要求,但我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再加上就我個人的問題來說,接下來才是重頭戲——接下來才是解開謎團,進行審判的重頭戲。

轉了幾趟公車,抵達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所在地掟上公寓,今日子小姐讓我一路送她進會客室——如今我對這個房間可以說是瞭若指掌。

「隱館先生,讓我們來聊一些成熟大人的話題吧!」

今日子小姐將親手沖泡的咖啡放在桌上,笑容可掬地說——令人備感壓力的笑容。

「你有話想對我說嗎?」

「什麼話……在那之前,我有點事想問你。」

我在她的催促下說道——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紺藤先生製作的須永老師著作列表……你說那個掉在浴室里應該是騙人的吧!我回想了好幾遍,都不覺得自己會犯下那樣的錯誤。我明明已經那麼小心了。」

「沒錯,是騙人的。」

今日子小姐的回答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

「為什麼要說那種謊?紺藤先生都愣住了。」

「那是故意說給紺藤先生聽的。我見他對隱館先生來說好像是很重要的朋友,所以不想讓你在他面前丟臉。你也不希望他知道你照顧裸體的我這件事吧?」

「……」她知道這件事——她記得這件事。

我並不覺得驚訝,她大概中途就醒了。其實仔細想想就知道了,無論她這個名偵探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光看到那張清單就能摸索到真相。就奧坎簡化論而言,那張清單里的訊息也太多了。不可能光從那麼無機質的清單就能找出答案。

但若是有足以指引方向的線索——那又另當別論了。

沒錯,在別墅尋寶的時候也一樣,只要有足以指引方向的線索——像是寫在左腳的大腿上……

「……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我只知道清單不可能掉在浴室,也知道你其實記得我,只是故意裝作不認識的樣子,但我還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在我將線索從你身上擦掉以前,你就已經醒了……是不是這樣?」

「是的。」今日子小姐承認的態度爽快得令我目瞪口呆。

「具體來說,大概是你在浴室里將我打橫抱起時,我就已經醒來了。」那不是馬上就醒了嗎?

果然如此,我就想說再怎麼累,未免也睡得太熟了……因為四個晚上沒睡覺,我才不以為意。但是仔細想想,縱然淋了幾個小時的冷水,但今日子小姐也同時睡了好一陣子……

「你可能不知道,我這個人比較短眠,肉體的疲勞姑且不論,精神上的疲勞只要睡上幾個小時就能消除了。」

這我的確不知道——不,這可能是今日子小姐身為忘卻偵探的「殺手鐧」。我完全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嗯?可是就算只有幾個小時,你還是睡著了,那麼記憶……」

「沒錯,整個被重置了。所以當我恢複意識的時候,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可以說是混亂到極點。所以只好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這可不是混亂到極點的人類會有的判斷力——一覺醒來,不僅失去記憶,還衣不蔽體地被一個虎背熊腰的壯漢抱在懷裡。在這種情況還敢閉上眼睛裝睡……心臟未免也太大顆了。

「真不可思議……」

我正想說些什麼,今日子小姐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彼此的杯子里都還剩下很多咖啡,還想說她上哪兒去呢!只見她拿了廚房用清潔劑和紙巾回來,將那些東西交給我。

「我這個也能麻煩你處理一下嗎?因為是機密情報,所以也得擦乾淨才行。」

今日子小姐說著說著,挽起衣袖,露出左手臂上關於婚前姓桃田的朝美女士在那七本書里的描寫。我沒有拒絕的理由,只能像擦藥般輕手輕腳地把油性筆的筆跡從今日子小姐的手臂上擦掉……像我昨晚做的那樣。

「也就是說……你趁我像你剛才那樣,離開寢室去拿廚房用品的時候,看到寫在自己左腳的提示了。」

「不只是提示,還有寫在肚子上關於我自己的文字,連用寫在左手臂的工作內容和寫在右手臂的誓約書……也依此推測出寫在小腹的巨人指的就是你。」

所以在我手忙腳亂地擦掉那些字以前,今日子小姐早就已經看過那些線索了……我真的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好了。

「光是那些其實還不足以了解全貌,是後來隱館先生為了把毛巾丟進洗衣籃去浴室的時候,我從放在會客室里的紙箱里拿出那張和須永老師的大量作品放在一起的著作列表。」

今日子小姐繼續解釋,她其實是想找那份「尚未發表的原稿」,只是運氣不好,那份原稿貌似放在另一個紙箱里,來不及看到。

「因為隱館先生比想像中還早回來,我只來得及從紙箱里抽出一張不曉得是幹嘛用的紙……趕緊鑽進被窩裡。」

我還以為是她的睡相太差,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問題是,當我擦拭她的身體、為她穿上內衣和睡衣的時候,她還是不為所動地繼續假睡……從客觀的角度來看,那到底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畫面啊。

「等隱館先生回去以後,我將這些線索和列表兩相對照,答案差不多就呼之欲出了——接下來就像我在紺藤先生面前說的那樣。唯一與事實不符的是,隱館先生可能已經堵住紺藤先生的嘴,所以我一開始就打算問小中先生。」

「……既然你已經看穿一切了,為什麼不當場阻止我呢?這麼一來,我不就真成了一個笨蛋嗎?」

我把自己乾的好事擱在一旁,語帶責備地質問她。今日子小姐以「其實我只是錯失了停止假裝睡著的時機」為由回答。

「我喜歡看男人認真的模樣——而且只要繼續裝睡,就能確保自己的安全。」

這麼說倒也沒錯——即使身上留有那些訊息,我也可能只是區區一介暴漢。這麼說來,趁我走開的時候在紙箱里東翻西翻的今日子小姐也算是膽大包天了。

「……對不起,我沒有惡意。只是在當時,我認為這樣是最好的作法。但那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自以為可以為今日子小姐做些什麼……」

「別這麼說,我請你來,不是要你道歉的。被你看到我的裸體固然是很丟臉的事,但反正一覺醒來就會忘記了。」

我終於說出賠罪的話語,但今日子小姐滿不在乎地回答。

「而且我不是說過嗎?這件事是托隱館先生的福才能解決的。就結果論來說,因為隱館先生把須永老師所有的著作都帶回去了,我才能歸結出一個假設。關於這件事,我對你真是感激不盡,只是……」

今日子小姐又站了起來,這次走向與廚房相反的方向——即寢室的方向,對還坐在沙發上的我說:「請跟我來。」

「呃……可以嗎?你不是說絕對不可以進去……」

「那是昨天的我說的吧?而且你已經進來過好幾次了不是嗎?」

今日子小姐打開寢室的燈,走到床邊,回頭面向我,指著天花板上——雜亂無章地寫在上頭的文字。

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掟上今日子。

請以偵探的身分活下去。

「我之所以請隱館先生來,是為了要堵住你的嘴。你該不會已經把這個天花板上的字吿訴其他人了吧?」

「怎、怎麼可能。」

始終笑臉迎人的今日子小姐,唯獨這時繃緊了臉部肌肉,露出嚴肅的神情。我不知所措地據實以吿。天花板的事我連紺藤先生也沒說——因為我不曉得該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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