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來生再見了,今日子小姐 06

這……這是怎麼回事?

說一秒鐘固然是太誇張了,但這的確是只要看到清單,就能明白的共通點。正因為把那一百本著作、四十五年的作家資歷、風格啊寫作型態全部過濾掉,只剩下單純的條列式出版訊息,才能看出的共通點。

當然,也可以當作只是純粹的偶然,只是六本書發行的時間剛好集中在同一個月。問題是,如果只有兩本、三本重疊到同一個月去也就罷了……六本書?單純地計算一下,十二分之一乘以六……不對,計算比例毫無意義,很顯然這是刻意調整的結果。

……這麼說來,上次的尋寶遊戲。

聽說大作家在遊戲中會一直給提示,直到編輯找到書稿為止,但是聽說也有找不到的結果。即使是極少見的例外,站在出版社的立場上,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該不會須永老師是利用這種方式,在微調作品發行的日期……?

為什麼都沒有人注意到這麼顯而易見的事實呢……不,我也是聽今日子小姐說了之後才想到的,不然誰會注意到這麼大的機關?而且是花了四十五年的歲月,藏在九十九本書里……規模不可同日而語,不只,是時代不可同日而語了。現在只要用數位資料庫,便可以輕易地進行統計吧!但這位偉大作家寫作的資歷,早在電腦建檔之前就已經開始活動了,可謂淵源流長。

所以——那又怎樣?

不,等一下。結論跳得太快了。這只是把想到的全部串連在一起而已我看著今日子小姐,說是瞪著她也不為過,今日子小姐坦然地承受了我那銳利的視線,然後不當一回事地說了:「如果我猜得沒錯,這部最新作品——非系列作品的最新作品《Home Sweet 》出版發行的日子,應該是明年的二月吧?」

發行日!……

對了,「昨天的今日子小姐」也注意到這一點,還把對於遺稿發行日的疑問寫在左腳上,算是極為有力的假設,只是假設未免也太多了,還沒來得及驗證到這個假設。例如「須永老師的作品裡沒有出現過自殺的人」這一點,也必須看完所有的作品,才能確認。假設再有力,沒有看完一百本,假設還是無從證明。然而,今天的今日子小姐打從一開始就沒掌握到什麼線索,所以才能這麼簡單地,將焦點集中在一個假設上。

紺藤先生也同意她的假設。我剛才問過他了——可能會提前的出版日原本預定為明年二月。

「原本在來到作創社,問了小中先生以前,我也忘了委託的內容……但是,看到掉在浴室里的這張清單,總覺得哪裡奇怪,只有非系列作品的小說集中在某個月出版。幸好我看過這些非系列作品的其中一半,還記得內容,然後又在來作創社路上的書店買了剩下的一半拜讀,還好沒有絕版。再加上剛才請小中先生讓我看了須永老師的遺稿,終於導出結論。」

包含遺稿在內一共有四本,她居然一下子就讀完了。

今日子小姐是這麼說的——四本書也不是馬上就可以讀完的分量吧!不過和閱讀上百本書比起來,耗費的體力可說是天壤之別。結果根本不用重新閱讀已經看過的作品嘛……

「……乍看之下這七本書雖然是非系列作品,但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的主題,構成一個明確的系列喔!」

「……我怎麼不這麼覺得啊。」

紺藤先生慎重地回答。畢竟那張清單是他製作的,卻未注意到這個共同點的慚愧讓他這句話說得有些心虛……儘管如此,身為以前與須永老師有過數面之緣的編輯,該說的還是不能不說。

「這七部作品不只主人翁和主要登場人物不同,主題和類型看起來也都完全不一樣……」

「你說得沒錯。我如果不是從特定的角度去看這七部作品,也看不出門道吧。因為這七部作品的共通點是配角。」

今日子小姐把袖子捲起來,「咚!」地一聲將自己的左手臂擱在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用拿在右手的油性細字筆在自己的皮膚上寫下以下文字:「第一部作品《水底殺人》有一位少女出現在主角妹妹的班上。書中並未特別提及這位少女,就連名字也沒有,在設定上只是友人之一。」

「……有這麼一號人物嗎?」

見紺藤先生側著頭回想,今日子小姐緩頰:「你不記得也是情有可原——因為她真的沒有任何錶現,不僅台詞很少,講的也都是一些家常話。若真有什麼線索,頂多只有暗示學號和主角的妹妹很接近,姓氏是M開頭的學生。」

「然後在繼《水底殺人》相隔七年後發行的非系列作品第二彈《僧人獻雞》里,以一名年輕女性,同時也是兇殺案的目擊證人登場。這時也只點出『桃田』這個姓氏,依舊沒有明確的描寫——因為只是目擊證人,不是『真正的犯人』,後來也沒有賦予她什麼重要的作用。」

「九年後的二月發行的非系列小說第三部作品《天使路過的人生》里,身為女警的主角有個筆友姓『桑田』,連性別也沒有提到,跟案件也毫無瓜葛,就只是主角商量的對象而已。在隔年二月發行的非系列小說第四彈《僵持不下的殺人》里,主角是名偵探,在旅行的目的地向一位名叫『朝美』的主婦問路。在九年後的二月發行的非系列小說第五部作品《踢水俱樂部》里,有位人稱『櫃檯阿姨』的角色登場,然後在七年後的非系列小說第六彈《黃綠少年》里,主角的孩子們讓座給一位上了年紀,自稱『阿朝』的女人——最後是明年二月即將發行,時隔十二年的非系列作品,既是遺稿,同時也是最新力作的《Home Sweet 》,出現了一位把玉米分給主角一家的農家老婆婆。」

今日子小姐的左手臂寫滿了——關於分別出現在非系列作品裡的那七名「配角」的描述。

「你是說那七個人……都是同一個人嗎?」

「這個想法是最合乎邏輯的。」今日子小姐回答紺藤先生的疑問。「主要是年齡。第一本書里的女學生是少女,八年後的第二本書成長為年輕女性,九年後、十年後的第三、四本書里已經三十齣頭……然後又過了九年,在第五本書里成了四十多歲的『阿姨』,在又過了七年後的第六本書里則是五十好幾的半老婦人……十二年後終於成了六十多歲的老婆婆。」

太令人驚嘆。

透過今日子小姐的手臂,感覺看見人的一生 就連讀者也不曾多加留意的一個過場人物,就這樣在非系列作品中度過了一生嗎?一點也不起眼,任誰也不會注意到——作為一個配角嗎?

如果這是事實,那的確是要把這七本書挑出來,而且按照出版順序來看才能推敲出來的事實——雖說半途而廢,但是堅持要照出版順序閱讀,今日子小姐身為偵探所掌握到的方向的確沒錯。

「我可以理解把『朝美』和『阿朝』視為同一個人物的推斷,但是掟上小姐,要說七個人全都是同一個人物還是有點勉強吧?光是『桃田』和『桑田』的姓氏就不一樣了。」

「我想那是因為她結婚了。」

今日子小姐絲毫不把紺藤先生的反駁當一回事。

「但凡故事的配角,通常都不會出什麼大岔子,平靜地交朋友、結婚、工作、走入家庭、生兒育女……活在須永老師的作品中,長達四十五年,這個人在嫁人以前就叫作桃田朝美女士。」

「……假設真是如此,我也不懂其中的用意。須永老師為何要讓這樣的配角一直出現在非系列作品的六本書,不,是七本書——七本小說里?簡直就像友情客串演出——重點是根本沒有人知道桃山朝美是誰。」

「關於這點就是我的工作了。接下來與其說是名偵探的推理,不如說是偵探平常在現實生活中的一般業務——也就是尋人、徵信,找出出現在須永老師生命中,那位名叫桃田朝美的人。」

當然也多虧有小中先生的協助——今日子小姐補充說道。

「不到三十分鐘就找到了。那是須永老師在十七歲的時候,住在附近,和他一樣大的女子。聽說他們已經互許終身了,但那名女子卻自殺了。」

詳細的原因我不清楚——今日子小姐以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自殺——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雖然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但是也可以想像得出來……或許今日子小姐連這點都知道了,只是不想說破而已。也可能是故意停止調查,不再追究下去。

須永老師的作品不曾出現過自殺二字。

是因為——十幾歲年輕時的愛人選擇了那樣的死法嗎?

「那、那麼……之所以集中在二月,是因為那位桃田女士——是在二月去世的嗎?」

「不是,是生辰。聽說她是二月出生的——不過,若說須永老師之所以成為小說家的理由,是為了讓已死的桃田女士繼續在小說里活下去的話,聽起來雖然很浪漫,但是就連我也覺得過於牽強。肯定還有很多其他的原因,讓他立志成為小說家,不過相信這應該也是原因之一。如果不把這點也推理進去,同樣過於牽強。」

讓已死的人繼續活在小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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