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做,就得做得徹底——即使對手是不世出的名偵探,而且以極短距離的勝負來說,放眼全世界可以說是數一數二的高手,擁有令人讚歎的才能。要是膽敢在她面前玩什麼花樣,像我這種笨蛋,只怕會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看穿。
如果想騙名偵探……就得徹底地——變成犯人。
……荒謬的是,包括今日子小姐在內,我被那麼多名偵探救過,為我洗刷過無數次的冤屈,這次終於要正面挑戰名偵探了嗎?
但也只能硬著頭皮做下去了。誰教我想不到其他的方法。
如果是聰明、腦筋動得快的人,或許可以為今日子小姐想出更好的方法,但我可不是那種人。我這個人既笨又蠢,又膽小怕事——但還是想為今日子小姐做些什麼。眼下已經等不及那些聰明、腦筋動得快的人來為今日子小姐做些什麼了。
我躡手躡腳地走出今日子小姐的寢室,走向廚房。當然不是為今日子小姐做早餐,好讓她起床的時候有東西吃這麼有閒情逸緻的事。我已經放棄了。進廚房只是為了拿需要的工具。
那就是放在流理台對面的廚房用清潔劑。順便再把放在旁邊的廚房用紙巾、滾筒也一起帶走。
其實或許有更好、更簡單的方法,但我不是博學多聞的人,所以這是我所能想到最省事的方法了——為了把寫在皮膚上的油性簽字筆字跡擦掉。
不留痕迹,擦得清潔溜溜。
……以前寫字的時候,手指不小心沾到墨水,光靠水洗和普通肥皂是洗不掉的。但只要用這種廚房用清潔劑,就能迅速地將墨水洗掉……應該是。
回到寢室的時候,當然也沒有敲門就進去了——我已經要當個犯人了,要是禮貌敲門的聲音將今日子小姐吵醒,不是本末倒置嗎?說睡美人是太誇張,但或許是真的太累了,今日子小姐完全沒有醒來的跡象。我也真是個單純的男人,看到她那安祥的睡相,才幾個小時前對今日子小姐的排斥、幻滅也丟到九霄雲外去了。只要是為了這個人,我一定會竭盡所能的。
但現在也不是被她的睡相迷得神魂顛倒的時候,我的手腳得快一點,再拖拖拉拉下去,萬一她此時此刻醒來,可是比在浴室里醒來更悲慘的慘劇。
我坐在床沿,先抓起今日子小姐的右手——若以正確的順序來說,或許應該先處理她的左手,而非右手。但是作為今日子小姐的助手,我接下來要做的行為是不折不扣的背叛,既然如此,我必須先擦掉親筆寫下的誓約書——因為我已經不是今日子小姐的助手了。
我把廚房用清潔劑擠在紙巾上,用被清潔劑沾濕的紙擦拭今日子小姐的右手——清潔劑的味道比想像的還要刺鼻,在廚房的時候明明不會意識到這股味道……今日子小姐應該不會被這股味道薰得醒過來吧?為了不留下證據,最後可能得再用毛巾沾水擦過一遍。
一想到接下來不曉得還要擦拭幾次今日子小姐的身體,就覺得遙遙無期,令人膩煩,完全犯罪就是這麼回事嗎?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以這麼奇妙的方式體會到以前不論是有心還是無意栽贓嫁禍於我的犯人們有多麼辛苦了。
幸好我的常識似乎沒錯,寫在今日子小姐右手臂上的誓約書已經擦拭得乾乾淨淨——彷彿我起的誓約原本就是那麼輕薄靠不住。事實上,這麼說也沒錯——這種華生背叛福爾摩斯的冒險故事,我連聽都沒聽過。
當右手的誓約書變成一張廢紙,我原本還有些舉棋不定的決心終於定下來了——自己已經踏上一條無法回頭的不歸路。我想起今日子小姐在更級研究所對為了掩飾自己犯的錯而奪走她記憶的犯人時毫不掩飾的憤怒——這次恐怕不是那種等級的憤怒就能了事。
既然要做,就得做得天衣無縫——接著我又擦起她肚子上的那兩行字。我有點猶豫,不曉要該不該擦掉從「我是掟上今日子」開始的那行字,但是在更級研究所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寫的位置明顯和現在不一樣,由此可見,她在家裡、就寢之前,並非一直寫在身上吧。
仔細想想,她隨身帶著名片,也算是認識的人就認識的有名人,萬一在什麼資訊都沒有的情況下突然在街上睡著的話,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應該還是能知道自己是誰,回到這個住家兼事務所的地方。
這只是「最快」知道自己是誰的手段。
為了強調「現在不是在工作」,這行字和其他訊息一樣,必須擦掉才行。
儘管如此,要擦掉「我是掟上今日子」的文字,總覺得好像消除了她存在的證據,讓人充滿了罪惡感。同樣地,要擦掉今日子小姐親筆寫下的「想睡的時候就請隱館厄介先生(巨人)叫醒我」,等於是親手毀掉她對我的信任,心裡發出陣陣哀號。
我好想搖醒今日子小姐,吿訴她,你信賴的男人現在正準備要背叛你啊——然而卑劣如我,是不會採取這麼誠實的行動的。
用廚房用紙巾擦身體跟用毛巾擦的時候不同,觸感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今日子小姐的腹部幾乎沒有贅肉,彷彿直接摸得到腹肌,但是再看看她的手腳,與其說今日子小姐刻意維持這種模特兒般的身材,倒不如說是這幾天太操勞變瘦了。
如果要擦掉肚子上的字,可能會讓她的肚子覺得痒痒的,所以動作不夠小心謹慎,可能會吵醒今日子小姐,幸好她只是翻了幾個身而已——就跟洗碗盤一樣,與其用蠻力刷洗,輕輕地擦還比較容易擦得乾淨。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活用到以前在廚房工作的經驗。
將肚子上的字完全擦乾淨,從頭到尾還沒休息過的我,又繞到床的另一邊,把寫在左手臂上的字也擦掉。
「與須永晝兵衛有關的工作。重要。明天早上九點開始」——這個來自過去的留言是我最想她忘掉的事。
今日子小姐不曾接過這個委託,不曾參與這項工作。
不曾為此飽受挫折,也不曾為此筋疲力盡——因此,不用再勉強自己工作了。不用再看書,也不用再熬夜了——可以把一切忘掉。
明天的今日子小姐,將神清氣爽地醒來。
……五天來的勞動所造成的疲勞不是那麼容易消失的,但如今也只能祈禱她想成是「昨天解決的事是什麼天大的難題嗎?」——和擦掉肚子上的文字相比,清潔手臂上的字顯然比較容易掌握力道,再加上已經習慣了,沒花多少時間就擦掉了。
但還是花了我一個小時。如果是電子檔,只要按一下刪除鍵就能消除了,這方面還是類比呈現方式比較強。用掉的廚房用紙巾比想像中還要多——這也會成為呈堂證供,得帶回去毀屍滅跡。要再拿一卷新的嗎?清潔劑是不是也事先補充一下比較好?
啊!好險。
怎麼可以忘記呢 今日子小姐的左腳也還寫著字。因為眼光一直避開她的下半身,所以差點看漏了。
「《玉米梗》預定出版日期是?」
這句話語焉不詳,但想必掌握著這整件事的關鍵吧……就這點來說,要擦掉這句話才真的是罪孽深重。一旦擦掉這句話,今日子小姐這四個晚上的不眠不休等於是完全白廢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都到了這步田地,只留下這個訊息,才真的是語焉不詳吧!既然如此就一不做二不休——留下這句話,只會讓今日子小姐更加混亂。
徹底地,徹底地——徹徹底底地。
不管須永老師是多偉大的作家,不管這和今日子小姐立志成為名偵探有什麼淵源,此刻都已經無關緊要了——不管須永老師的死是自殺還是其他原因,都與現在的我毫無瓜葛。
無論會遭受什麼懲罰,都在所不惜。
話雖如此,但眼下的我已經受到懲罰了——做出這樣的事,我這輩子都無法再面對今日子小姐了。接下來無論蒙受什麼樣的不白之冤、承受何種懷疑的眼光,我都不能再求助於今日子小姐了。我這個叛徒,已經永遠失去向今日子小姐求助的資格了。
沒關係,偵探什麼的要多少有多少——今日子小姐只有一個。
再見了,今日子小姐。我擦去左腳的訊息。
這麼一來,今日子小姐的身上再也沒有任何筆跡,反而我心裡的種種情感,彷彿已被麥克筆塗得不見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