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可以持續沖三小時的冷水還沒事嗎?光是躺在水窪里,一不小心可能會淹死——看到倒在浴室里的今日子小姐,我率先採取的行動就是衝上前去,栓緊蓮蓬頭。
栓緊蓮蓬頭的同時,背部也瞬間遭到冷水的沖刷,光是那一瞬間,身體就冷得快要結冰了——今日子小姐居然沖了三個小時這種溫度的水?
「今日子小姐!振作一點!」
我再次呼喚她,但依舊沒有反應——濕淋淋的頭髮,看起來更接近銀色,而非白色。絲毫感覺不到生命力。不會吧?我戰戰兢兢地將手放到今日子小姐的頸部——還好,還有脈膊。
側耳傾聽,還能聽到安睡的鼻息聲。看樣子只是單純的筋疲力盡睡著而已。果然四個晚上不睡覺還是超出今日子小姐的極限了——她呈現熟睡狀態。
我鬆了一口氣——不過,沒有任何醫學常識的我無從得知指尖感受到的脈膊是跳得太快?太慢?還是心律不整——只知道不能隨便移動她,但相反的,也不能繼續讓她躺在這裡。
得將她的身體擦乾,讓體溫恢複正常。
「啊……」慢了好幾拍,我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今日子小姐如今可是一絲不掛,光溜溜的裸體——我連忙將目光從她那令人目眩神迷的胴體上移開。洗澡的時候當然要脫光,但是萬一今日子小姐在這種情況下醒來,肯定會引發一場大騷動。原本就已經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的狀況,萬一今日子小姐突然醒來……萬一已經失去「昨天」,不,是這四天份的記憶全都喪失殆盡的今日子小姐突然醒來。
看在今日子小姐的眼中,可是突然光著身子在浴室里和不認識的男人(巨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換成膽子小一點的女生,可能會心臟病發、休克而死。
既然如此,與其現在硬想辦法讓今日子小姐恢複意識,還不如就讓她繼續睡著,先把她照顧好再說——話雖如此,她在四個晚上沒睡覺,體力透支的情況下昏倒,應該也沒那麼容易醒來。
更何況,打從她睡著的那一刻起,就算只有一瞬間,在這之前看的書——在這之前調查到的事全都白費了,這點已是無從改變的事實,一切已經無法挽回。
既然如此,乾脆讓她好好地睡一覺吧——老實說,我再也不想看到那個渾身是刺,講話尖酸刻薄的今日子小姐了。
說到底,企圖在不睡覺的情況下一口氣看完一百本書,原本就太有勇無謀。雖然今日子小姐看書速度很快,還是太高估自己了。先不管接下來該怎麼辦,總之現在是休息時刻。
不過,也不能讓今日子小姐一直處於裸體的狀態,於是我走到浴室外面,尋找浴巾和替換的衣服。浴巾倒是一下子就找到了,但是遍尋不著替換的衣服。這麼說來,今日子小姐要去洗澡的時候,的確是兩手空空的。該不會當時已經困到忘記要拿衣服了吧……雖說不像是今日子小姐會犯的錯,但顯然是真的已經撐不住了。
既然如此,這裡應該會有脫下來、已經穿了一整天的衣服和內衣才對……定睛一看,那些衣服正在設置於浴室旁邊的滾筒式洗衣機里轉啊轉的。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就算今日子小姐剛才沒有洗澡洗到一半睡著,洗完也會面臨沒衣服穿的窘境。總之我先用大浴巾把今日子小姐的身體包覆起來。得把她被冷水淋得濕透的身體擦乾才行,這樣無論如何都得碰到今日子小姐的身體……總覺得有趁人之危的罪惡感,但現在可不是上演這種內心小劇場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今日子小姐的身體狀況。
沒錯,我怎麼想根本一點也不重要——現在可不是討論有沒有資格當今日子小姐的助手這種裝腔作勢的事情的時候。
得先幫助今日子小姐才行。
我也想過是否要放一缸熱水,讓今日子小姐的身體暖和起來,但聽說泡澡也需要耗費體力——所以還是讓她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吧。
只有一條浴巾似乎不足以擦乾她濕透的身體,因此我又拿了一條毛巾將她的頭髮包起來。雖然我沒有任何醫學常識,但以前也曾經從事過與護理有關的職業,不過很快就被開除了,時間雖短,這時候還是能發揮一點小小作用——我也認為自己是個無可救藥,註定要在職場上流浪的傢伙,沒想到在職場上流浪的經驗居然在此刻派上用場,這算是好人有好報嗎?
「嗯……?」
用浴巾把今日子小姐擦乾的時候,雖然儘可能不去看她的身體,但也不可能完全沒看到……再加上我已經冷靜到有足夠的智慧,知道要把自己被冷水打濕的外套脫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現了。
今日子小姐一絲不掛的裸體上,到處寫滿了用油性簽字筆留下的字跡——真不愧是油性筆,寫完都過了五天還健在,就連沖了三個小時的水,似乎也未能把字跡衝掉。
寫在右手臂上是我的誓約書、左手臂是這次工作的內容、還有寫在肚子上的「腹案」,腹案正上方是以前曾經看過的那段文字「我是掟上今日子,二十五歲。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所長。白髮。眼鏡。每天的記憶都會重置」。
我已經知道今日子小姐會像這樣把字寫在身體上,但奇怪的是寫在她左腳大腿上的那行字。
《玉米梗》預定出版的日期是……?
與寫在其他地方的文字比對一下,的確是今日子小姐的筆跡,卻是語焉不詳的字句……今日子小姐是什麼時候把這行字寫在大腿上的?《玉米梗》是今日子小姐為須永老師遺稿取的書名,而且應該是我問了,她才當場想出來的書名,所以今日子小姐應該是在那之後才寫在自己的左腿上。
我想起她要求我捏她臉頰的事。當時我也已經困得不得了,無法好好思考,不過為了不干擾她看書,的確不敢亂捏她的手,但是在捏臉頰以前,捏腿不也是一個辦法嗎?
事實上,這個辦法一下子就被今日子小姐一口拒絕了,還是要求我捏她的臉頰——難不成是為了以備不時之需,先將自己腿上的空間空下來?
換句話說,那行字「《玉米梗》預定發行日期是?」應該是原則上不會在調查中做紀錄的今日子小姐寫的指向解答的提示?意識到已經困到快不行了,基於事務所恪遵保密義務的信條,就算不能直接寫下來,也要由今天的自己留言明天的自己……
如果真是如此,那真是太慘烈了。
絕不是我誇大其詞,在一直不睡覺,幾乎都要危及生命的情況下,人都快要失去常性了,卻始終不曾失去身為偵探的自覺,堅持要解決問題到最後一刻……
雖然沒看完須永老師的一百本作品,但或許途中她已經察覺到了什麼。說來,今日子小姐去淋浴前似乎說過「已經有假設了」之類的話(只是聽來像「西西油假設了」)——雖是近乎夢遊狀態,但我確實有聽到。
問題是……預定發行日期?遺稿預定發行日期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完全搞不懂——基於職業道德——今日子小姐會刻意寫成只有自己了解的意思,所以看不懂也是正常的吧……
預定發行日期……只要問紺藤先生不就知道了嗎?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得先把今日子小姐抬出浴室。沖了三個小時的水都不會掉的油性筆寫的訊息,稍微用力摩擦一下,應該也還不會消失吧!我將今日子小姐的身體上上下下大致擦了一遍。
光用毛巾當然無法將頭髮擦乾,但至少已經從銀髮變回白髮了——隨即將今日子小姐的身體抱起來。父母把我生成一個龐然大物,看起來超級顯眼又駭人,半點好處也沒有,但我現在對父母只有感恩。甚至覺得自己的身體之所以長這麼高大,就是為了能在這種時候幫助重要的人。
話說回來,今日子小姐的身體輕到即使不是高頭大馬的人也能輕易抱起。她弱不禁風地在我的臂彎里沉睡著,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解決過無數難解案件的名偵探。我第一次深刻地體認到,過去的我一直全心全意地依賴著這麼嬌小的人。
「……」
接下來要思考的問題還有很多很多——這些暫時都先擺到一邊,我將今日子小姐抱出浴室——唔?她吿訴過我寢室的位置……對了,是在會客室的裡面……
我抱著還處於深層睡眠中的今日子小姐,走向那個房間——當我轉動門把,把門打開,走進室內以後,才想起她警吿過我「絕對不可以進來」。
但就算想起她的警吿,在這種緊急情況下,我想我也不可能乖乖聽話……而且雖然輪不到我多嘴,但走進來一看,今日子小姐的寢室只是一間非常普通的卧房。
既沒有亂到不能見人的地步,也沒有不能見人的奇怪收藏——就只是整理得很乾凈的房間而已。
反而該說有點失望……加大的雙人床、鑲嵌在牆壁里的大型液晶電視、可以聽黑膠唱片的音響設備、最新型的桌上型電腦、年代久遠的衣櫃及長毛地毯……等等等等,仔細一看,傢具類和裝飾品一應俱全,也不若會客室那麼殺風景。從另一角度來看,其實不能算普通,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