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不好意思喔,今日子小姐 08

我沒有想太多,只覺得能一直看著今日子小姐工作的工作是多麼幸福,但仔細想想,這可是身為一介配角,不斷被捲入各種案件的我作夢也想不到的出頭天啊!

真奇妙,我在今日子小姐的右手臂上寫下了誓約書,結果讓我聯想到了它——左右手。沒錯,自從被更級研究所炒魷魚,失業許久的我得到的工作,居然是「名偵探的助手」。

也就是所謂華生的角色。

由於名偵探是只有被犯罪之神眷顧才能從事的職業,一思及此,華生的角色可是一般人能爬到的最高職位——這教我怎麼可能不雀躍興奮。

當然,這隻限於這次的案件,當須永老師死亡的真相大白,我們的僱傭契約就到結束,我將再度做回一般人、配角甲(不對,可能是乙?還是丙?)……算了,我不應該想這麼多,破壞現在的興奮。

還是先專註於眼前的工作。

無論什麼樣的工作,都是一樣的。

如此這般,我將注意力集中在今日子小姐坐在我面前看書的身影——今日子小姐看也不看我一眼,閱讀起須永晝兵衛的出道作品。

須永晝兵衛著《水底殺人》。

距今四十五年前出版的一本書,無論書名或封面設計,都呈現出當時的本格推理小說有稜有角的質感。我最熟悉的是以《名偵探芽衣子的事件簿》為代表作品,被譽為青少年讀物作家的須永老師,所以不太知曉他這方面的風格……話說回來,須永老師的作品實在太多,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明白什麼作家的個性或風格。

「這倒是。他剛出道那幾年,作品還沒上軌道,寫的都是這類硬梆梆的推理小說。說難聽一點,他其實也是順應當時的流行而出道的。」

今日子小姐邊說邊檢視紺藤先生製作的那張表——原來如此,從書名來看,的確都是那方面的作品。

「出道時是三十歲嗎……以小說家而言不算太早、也不算太晚對吧?」

「沒錯。只不過,須永老師本身似乎認為三十歲就寫本格推理好像太早了點,所以出道當時並沒有公開年齡。果然是年輕人會有的想法。嗯,老作家須永晝兵衛,有出道作,也有年輕的時候。」

「就像里井老師在畫少年漫畫的時候,會用男性筆名那樣嗎?」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里井老師是誰,不過大概八九不離十吧丨」

今日子小姐回答的時候沒有停下翻頁的手。我不知道該不該在別人看書的時候找對方說話,但或許還是和她說話比較好。仔細想想,雖然她才剛開始閱讀,但是為了等到夜深、犯困的時候,還是應該從現在就讓她習慣與我聊天吧……到了那個時候,萬一對話無以為繼的話,反而會更想睡吧!

「原來如此,原來是不想被當成毛頭小夥子,所以才會取這種有點老氣、奇怪的筆名。」

「須永晝兵衛是本名喔!」今日子小姐吿訴我。

「欸?這麼奇怪——不好意思,是這麼特別的名字,我還以為是筆名,是喔……」

算了,我爸媽給我起的名字也好不到哪裡去……

「今日子小姐最早看的是須永老師的哪一部作品?」

「跟大家一樣,都是《到處亂走的神》。」

我不清楚這個答案是不是跟大家一樣,但的確就連我也聽過這本書的名字。我雖然沒看過,但應該被拍成了由知名演員主演的連續劇……或許還拍過電影。

「對呀!我也是先看了電影。老實說,我不否認最初是沖著演員去看的,但就那樣迷上他的作品了。後來只要買得到,我就儘可能地搜全須永老師的作品……」

呵呵……今日子淺笑著。

似乎想起以前的往事對今日子小姐而言,那可是少數可以想起的珍貴「往事」。

「為、為什麼今日子小姐這麼喜歡須永老師的作品呢?專業偵探喜歡推理小說還滿少見的……事實上,紺藤先生說過,這也是他特別想把這次的事委託給今日子小姐的原因。」

不僅如此,紺藤先生還說過,今日子小姐是看過須永老師的作品,才立志當偵探的——果真如此,他可說是決定今日子小姐人生的作家。

不過,我承認須永老師的確是一個非常偉大的推理作家,但須永晝兵衛不是那種會影響別人一生的小說家。無關褒眨,他是一個將娛樂性貫徹到底的作家,世人對他不會出現文章會指引人生的意義、左右一個人的將來之類的評價,所以基本上與得獎競賽無緣。將來可能會有以他名字命名的獎項,但卻沒得過獎——他就是一個這樣的作家。

「我之所以喜歡須永老師作品的理由非常明確。因為須永老師隨時都在面對生命這個議題。」

「生命……?」

「當然他基本上還是推理作家,所以書里會一直出現死人。可是,處理生命議題他絕對是認真對待——十幾歲的我就是愛上這種風格。」

「喔……」

縱使她說得口若懸河,我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感覺,難以連點頭附和。只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讀後感。我愛的《名偵探芽衣子》系列是給青少年看的,所以不會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但還是無法理解她這句話的意思。今日子小姐不理會我,繼續說了起來。

「所以我才覺得奇怪。那麼珍視生命價值的須永老師,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認為他會選擇自殺。」

聽到這裡,我反而不安起來——紺藤先生基於今日子小姐是須永老師的書迷才委託她這件事,但是聽今日子小姐說的話到現在,我心裡再度隱約燃起恐懼,會不會正因為她是書迷,反而不適合調查須永老師的死因。

正因為是書迷,所以在展開調查之前,就已經存有不相信須永老師會自殺的成見——就算事不至此,會不會在看了一百本書以後,得出只有書迷才有的過度解釋呢?

我也有過這方面的經驗,太愛一部作品,有時候會進行偏離十萬八千里的解讀——或許是敏銳地察覺到我的心思,今日子小姐說:「舉例來說,就我所知,須永老師在他的創作生涯中,曾經停筆過兩次左右,而且都長達好幾年。」

經她這麼一說,我對照清單——的確,在他寫作的第二十年到第二十三年、第二十七年到第三十年之間,沒有出版過任何一本新書。這是為什麼呢?

「當然這段期間也出版過以前作品的文庫版,進行過作品的多媒體合作,所以不曾給人暫停寫作的印象。根據須永老師後來在散文集里提到的,第一次暫停寫作是他母親、第二次暫停寫作是他父親去世的時候。」

「是服喪的意思嗎?」

「沒錯,就是這樣。或許因為打擊太大了,寫不出東西來也未可知。」

我不太能理解一個出社會的資歷已有二十年的成人,會因為親人去世的打擊而無法工作嗎?——打擊當然非同小可,但是三年都還走不出來未免也太久了吧?如果那就是「認真地面對生命議題」,的確頗不尋常。

「至少,」今日子小姐接著說:「至少就我看過的書,須永老師的作品從未出現過自殺的人。」

「欸……一、一個也沒有嗎?」

「沒錯。一個也沒有。不管是配角、還是沒有亮相的閑雜人等……彷彿須永老師在刻意避免寫到自殺這兩個字。」

這句話令我陷入了沉思。

有這種事嗎?就像在「名偵探芽衣子」系列裡會刻意避免出現死人那樣,我能理解他想要避開這方面的辭彙和概念……但是所有作品都無一例外?

「嚴格來說,當然也不是沒有例外。像是對話中就曾經出現歷史上自盡身亡的人物名字——只不過就連那樣也不會提及那個人是自盡的。」

「這該怎麼說呢……」已經不能用單純的偶然來帶過了。

如果是一般的小說家,或許真會發生這樣的偶然,但是,須永老師的作品風格雖然包羅萬象,但基本上還是推理小說家——推理小說家真有可能完全不在小說里寫到「自殺」兩個字嗎?就像科幻作家要在寫作生涯中完全不提及「科學」二字同樣地困難吧?偽裝成自殺的殺人、偽裝成殺人的自殺……寫了四十五年的推理小說,真能一次也不用到這種詭計嗎……

「不過要因此下定論也言之過早。這只是在我看過的作品中,而且還是我記得的範圍內沒有出現過而已。為了弄清楚這點,也得把須永老師的作品全部看過才行。」

「如果是最近的作品,應該都已經數位化了。只要拜託紺藤先生,應該就能機械性地搜尋單字了……」

「自殘、自盡、切腹、跳樓、割腕,自殺的表現方式琳琅滿目,不一而足——個中語意只能靠自己的雙眼來搜尋喔!更何況,我也不是為了搜尋單字才要讀遍所有作品,那並不是我最大的目的。」

「咦?這樣嗎?」

聽到這裡,我還以為這已經是足以證明須永老師不是自殺的關鍵性證據——但如果真是如此,她昨天就應該吿訴我了。

「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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