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八十二本、短編小說十七本,加起來一共九十九本——這便是小說家須永晝兵衛畢生的作品。除此之外,其實還有對談及散文集、同人志等等,但這次就先割愛了。還有影像化、漫畫化的衍生作品,就算已經參與到腳本的製作,也同樣排除在外。儘管已經將範圍縮小到須永老師寫的「小說」——竟然還有這個數量。
明明篩選到只剩下原版,一個紙箱還是裝不下——其中有很多精裝本,都是精采壓軸之作。即使考慮到他將近五十年的寫作生涯,這也是相當驚人的數字——在現代人愈來愈遠離閱讀的情況下,一輩子看超過九十九本書的人更少了吧。要在完全不睡覺的情況下看完所有的書,實在難以想像。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這些作品全都是寫完直接出版,並沒有經過雜誌連載才集結成書。他似乎從出道當時,就一直貫徹著小說應該要獨立存在的美學觀。秉持著這種信念的小說家其實不在少數,但是四十五年來,九十九本書始終貫徹著同樣的信念就很了不起了。
「再加上這一本。」
今日子小姐將我昨天交給她的信封袋放在搬進置手紙偵探事務所會客室里的那一大疊書上。
沒錯,還有須永老師的遺稿。最後一部作品——九十九本,加上一本。也就是……一百本嗎?
這是偶然嗎?也太剛好了。
「我想……或許不是偶然喔。隱館先生,須永老師說不定是寫了一百本小說後,認為身為作家的心愿已了,於是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有、有這種可能性嗎?」
「沒有吧!」今日子輕而易舉地推翻這個假設。
「如果一百本全都是長篇小說的話還有可能。雖然一百本都是寫好直接出版,但其中還有十七本短篇小說……如果要以這個作為自殺的基準,也應該等一百本長篇都確定出版以後……不是嗎?」
「說得也是……那、那會不會是這樣呢?假設他在寫完那份遺稿,也就是最後一部作品之後隨即自殺,是因為寫出了長年追求的真正傑作,所以才覺得心愿已了?」
我不清楚須永老師是不是真的有「真正的傑作」或者是「長年追求的東西」,但如果真是如此,今日子小姐只要讀完這部作品就知道了。於是我這麼隨口一提。但是也遭到今日子小姐的駁回:「我想也不是這個原因。」而且還是帶著冷笑意味的駁回。
「因為須永老師不是那種具有藝術家氣質的小說家。與其說多產,不如說是胡亂生產的作家,才沒有什麼追求登峰造極的精神。」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像在罵人,但是今日子小姐的語氣讓人感覺是書迷充滿愛意的批評。
「更何況,我剛才找不到機會說,今天早上起床,在等隱館先生抵達的空檔,為了善用每一刻,我已經看完這部最後的作品了。老實說,我不認為這部作品有好到值得賠上性命。」
「欸?這樣嗎?」
「當然這部作品也很好看,但是要用登峰造極、畢生傑作之類的辭彙來形容,總覺得有些名不符實……就只是我記億中須永晝兵衛一向給人的那種感覺,看完很開心,會期待下一部作品的感覺。」
這樣啊——這麼一來,一些前提都不成立了。不管是不是畢生傑作,但我總覺得寫完這部小說的行為和須永老師的死有關……難道真的無關嗎?
「是的,就我看過內容的感覺,至少在這部小說里並沒有找到讓須永老師尋死的要素……只不過,這只是最基本的感想。我想我昨天應該也說過,光看這一本書是無法做出結論的。或許看完這九十九本小說,再回頭看這份遺稿,會有另一種感覺。」
今日子小姐低頭看著須永老師全部的作品。
「先照順序重新排列吧!我想儘可能按照出版的順序閱讀。光這樣就得花一番時間了,先翻到最後一頁……」
「啊!這點請放心。紺藤先生已經設想周到地準備好了,認為可能會需要這樣的一張清單。」
我從口袋裡掏出紺藤先生事先交給我的一張紙——一個晚上就做出這種清單,那個人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須永老師著作清單(見圖)
「啊!這真是太好了,請幫我轉吿那位紺藤先生,非常感謝他的貼心。」
都已經見過兩次面,卻還宛如陌生人的生疏客套。也對,對「今天的今日子小姐」而言,這個名為紺藤文房的男人,是現在第一次從我口中聽到的名字。儘管如此,依舊能讓她讚歎至此,紺藤先生果然有一套。
「而且這樣羅列很清楚。發行日上面的數字應該是須永老師的作家資歷吧?從第一年到第四十五年……這個簡直可以直接收進將來應該會出版的須永老師全集里呢。幾乎沒有需要補充的地方,如果硬要說有什麼不足……就只差這最後一部作品了。」
「那就把這本書補上去吧。書名叫什麼來著?」
「書名還沒取。須永老師總是拖到最後的最後書名才會取好,有時候甚至到出版的前一刻都還沒有標題……說不定這次也打算循同一模式呢!」
這麼一來,完成這最後的一部作品,身為小說家已經了無遺憾,從容赴死的可能性就更低了——因為如果是這樣,應該會先決定好書名才死吧!
「是因為對書名有什麼特別的堅持嗎?」
「也有人說他只是不擅於取名。如果要我來為這份遺稿定書名的話,我大概會取名為《玉米梗》吧!」
「什麼……《玉米梗》嗎?」
畢竟我沒看過內容,無法評斷這個標題貼不貼切——只能先照她說的寫進表單里,出版日期先空著。
「那我就先吿辭了。這是我的電話號碼,等你全部看完,有什麼發現隨時都可以打電話給我。」
心想差不多該打道回府了,我正要站起來時,今日子小姐卻慌張地留住了我。「欸?這、這可不成。我昨天沒吿訴過你嗎?」
「吿訴我什麼?」
「啊,對了,因為有保密義務,所以我應該沒吿訴你。那還真是不好意思了。總之隱館先生,請先坐下來。要再來一杯咖啡嗎?」
「那、那就再給我一杯吧……」
怎麼回事?不過我也沒理由拒絕今日子小姐為我泡的咖啡(如果不是黑咖啡就更好了),也沒有理由急著回去(反正我又沒工作),我只是擔心待太久的話,會壓縮到今日子小姐寶貴的活動時間。考慮到她接下來可能要連續熬夜,今日子小姐應該要儘早開始看書才是……
「不瞞你說,有件事請想隱館先生幫忙。」今日子小姐準備好兩杯咖啡。
「咦……啊,嗯,只要我能力所及的話。」
只要是今日子小姐的請求,不管什麼內容我都會答應。從這點來看,其實也不能抱怨一搬出須永老師的名字就答應接下工作的今日子小姐什麼。
「接下來,在看完這一百本書以前,我都不能睡著,可是就如你所見,我也是一個普通人,所以可能無法戰勝瞌睡蟲的誘惑。就算只有一次,就算只有一瞬間,只要不小心睡著,我睡前看到的書全部都會忘得一乾二淨……這也是忘卻偵探可悲的地方。」
「嗯……這樣啊。」
不過,這個問題她應該早就知道了。今日子小姐應該心裡有數,才會接下這份完全不適合置手紙偵探事務所的工作——對了,她好像說過有什麼腹案來著?
「沒錯,是不折不扣的腹案。」
今日子小姐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真的是不折不扣,如假包換的腹案——因為早上起床,就已寫在這邊了。『想睡的時候就請隱館厄介先生(巨人)叫醒我』。」
「欸?要、要我叫醒你……」
「雖然只是簡單幾個字,但確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換句話說,昨天的我想到的辦法,就是請隱館先生亦步亦趨地監視我,不要讓我睡著——你願意接下這個使命嗎?」
得知今日子小姐認為我是巨人,有點受到打擊,但是能被今日子小姐倚靠,真是不勝欣喜。但仔細想想,要監視熬夜的人,不讓她睡著,就表示我也一樣,必須跟著徹夜不眠才行。與其說是監視,還不如說是互相監視。這麼顯而易見的事實,只可惜我的腦子當時還轉不過來。
「當然,請你協助的部分,我會付給你日薪,但我想應該不用花上太多天。我可能也說過了,這裡頭大概有一半的書我已經看過了……」
「是……」
竟然還有薪水可拿?我的工作只是看著工作中的今日子小姐就好,又不用看書,對於現在失業中、正在找工作的我來說,真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頭路了。
「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當然也不會勉強。到時候我只好拜託剛才提到的紺藤先生……」
「沒問題,我願意幫忙。不對,請讓我幫忙。假如須永老師是自殺的,我也想知道原因。」
這句話有百分之八十都是騙人的,真要說實話,只要看著工作中的今日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