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一個小時,我終於得已謁見名偵探掟上今日子小姐的尊容——也就是我獲准進到了二樓的會客室,坐在委託人專用的沙發上。
今日子小姐在附設的廚房裡泡咖啡的同時,我也暗中觀察起許久不見的會客室——雖說如此,但完全沒什麼改變才是我最真實冷淡的感想。
怎麼可能有什麼改變?要這麼說也是。
以白色為基調的室內只有最基本的傢具——打掃似乎一點也不費力。擁有數位環境的漫畫家裡井老師,她的工作室也整理得相當乾淨整齊,但這個會客室以殺風景來形容其實更為貼切。不過,因為屋子裡有很多房間,可能只是把某個房間當倉庫使用,盡量不在用來接待委託人的會客室里擺放多餘的東西……
「請用,希望合你的胃口。」
今日子小姐將咖啡杯放在桌上,然後在我的正前方坐下。由於前幾天已經看過她嬉鬧歡騰的樣子,相較之下,不難發現她那甜美的笑臉完全是應酬式的笑容。
隔著一堵牆,難以親近的笑容。
早知會有這種感覺,當初真不該知道她私底下原來會露出那樣的笑容,但這也實在沒辦法——我和今日子小姐不一樣,沒辦法忘記。
最後雖然變成那樣,也不該這樣形容須永老師的忌日,但至少那一天,和今日子小姐前往須永老師別墅的火車上真的很快樂——這點我不想忘記。
……想當然耳,今日子小姐的穿著打扮也不再是上次那種輕便的服裝,而是落落大方的工作模式——綠色的喇叭裙搭配雪白的櫬衫,脖子上圍著一條絲巾。看過上次那種隨興的打扮,更能比較出明顯不同。
「……」
她泡的咖啡既沒有加糖,也沒有添加奶精——在置手紙偵探事務里,所謂的咖啡指的是,充滿了苦澀和酸味,十足提神醒腦的黑咖啡。我喝下一口,今日子小姐也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
「那麼隱館先生,關於工作的事……」
「啊,嗯,今日子小姐。在那之前,這個請你笑納。」
我將懷裡的信封袋遞給今日子小姐。
「這是上次的……工作報酬。我猜你已經忘記了,因為不太算是一般的工作,該怎麼說呢?是以物品抵付酬勞,呃……這跟這次的工作也有關係……」
我無法說明清楚,再加上緊張的關係,差點語無倫次。又不能吿訴她:「你前幾天才和我約過會喔。」但不提那件事,說法就變得更曖昧含糊。
「是喔。」
今日子小姐提不起勁地漫應一聲。對於過去的工作也太不感興趣了——這點也可說是徹底地遵守了偵探操守。
「這是須永晝兵衛尚未發表的原稿,同時也是遺作。」
只有這裡我一五一十地如實招來。如果不先坦承這件事,根本不知從何說起。今日子小姐聽到這裡,「噗」地一聲將口中的咖啡噴了出來。
……超乎想像的反應。我太不會看時機說話了。實在不該在她優雅地將咖啡杯湊進嘴邊的時候提起這件事。
「抱……抱歉。請稍等一下。」
今日子小姐掩著嘴巴,起身離開座位,身影消失在辦公室裡頭的門後方。五分鐘後,她換掉被咖啡弄髒的衣服走了回來。我這才知道原來那扇門的後面是她的房間。上半身換成合身的套頭薄毛線衣,下半身換成牛仔布的長裙——這麼說來,我從未見過今日子小姐穿過同一套衣服,這個人的衣服是不是多到穿不完啊?
「久等了,這是須永老師的遺稿嗎?」
今日子小姐突然切入正題。想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難為情,真是太可愛了。
「我看了今天早上的新聞才知道須永晝兵衛老師去世的消息……我是在什麼情況下得到這份原稿呢?」
她似乎突然感到有興趣了。
話雖如此,但是關於須永老師的死已經見諸報端……還是如今最熱、最眾所矚目的新聞之一,所以她應該已了解事情的梗概。不用從頭開始說明真是太好了。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面對心儀作家的死訊,都是一種打擊……但間接從新聞上得知,總是讓人比較容易接受吧。
至少,比起在故人的別墅里知道好一點。
「既然是我以前接下的工作報酬,能吿訴我委託的內容嗎?」
「當然,請務必聽我說。否則接下來的委託就進行不下去了——只是,在那之前,請先收下。為上一次的工作畫下句點吧!」
再次強調工作二字,與其說是對今日子小姐說,或許更是對我自己的提醒。不論如何,那是遊戲也好、約會也罷,我都不打算吿訴她。
「好的……居然能收到須永老師的遺稿,以前的我真是能幹呢。」
今日子小姐收起應酬式的笑容,表情和緩地露出微笑,接下信封袋,緊緊地將原稿擁在懷中。可以的話,我真想變成那疊原稿。
「那、那個……不是親筆原稿喔?而、而且……只是讓你先睹為快,日後還是會正式出版的……」
還得多加這樣的註解才行。畢竟我可不想讓今日子小姐空歡喜一場。
「哦?這樣啊?」
今日子小姐有些敗興,微微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依舊緊摟著懷裡的原稿。
「但是,能不能順利出版,就要看今日子小姐接下來的本事了……」
「我了解了,交給我吧!」
今日子小姐沒問細節就一口答應了——事關須永老師的書能不能出版,這似乎點燃了她的鬥志。不過畢竟是處於「工作中」的模式,所以不像上次那樣興奮激動……
「我會全力以赴——然後明天就忘得一乾二淨。」今日子小姐如是說——這句話應該絕無虛假吧!
今日子小姐會忘記——連同我這個人,忘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