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別墅,拿到別墅的平面圖,平面圖背面寫著四個提示,看來是須永老師的筆跡。
一.作品的原稿張數大概一百二十分鐘即可讀完。
二.藏在比較脆弱的地方,找的時候請格外小心。
三.請找出沒有的東西,而不是既有的東西。
四.
……唯獨第四個提示用修正帶塗掉了。意思是要抹去這個提示嗎?我還在一頭露水的當兒,不愧是今日子小姐,已經一把拿起平面圖,讓光線從背後透過來,念出用修正帶蓋掉的提示。
「這上頭好像是寫『可能需要鉛筆』。可能……真是曖昧的提示呢。所以後來才又刪掉嗎?嗯……」
今日子小姐陷入沉思,把平面圖交給我,似乎已經把內容背下來了。畢竟不是大到嚇死人的別墅,房間的數量也不多,以今日子小姐(一天份)的記性,或許只消看一眼就夠。但我可沒有這個本事,所以得仔細地看過。
大致分成四個房間——餐廳、書房、視聽室、寢室,再加上廁所和浴室、廚房等等……只不過,考慮到被藏起來的是原稿,或許可以排除有水的地方,因為弄濕就糟了……不對,以注意事項的第二點來說,話也不能說得太滿。說不定就是故意藏在危險的地方。我不認識須永老師,無從揣測這位作家的「赤子之心」會發展到什麼程度。
……結束與紺藤先生的電話,回到車廂的座位上後,我跟今日子小姐說須永老師臨時有事,今天不能陪我們找原稿時,我還以為她會大失所望,沒想到今日子小姐非但不怎麼失望,似乎還更有幹勁了。
「喔!那我們可得在沒有更多提示的前提之下找出原稿呢!」
照這樣看來,我擅自決定的報酬——可以率先拜讀須永老師尚未發表的原稿——非常適合像今日子小姐這種對簽名無欲無求,比作者本人更重視作品的讀者。
在那之後,紺藤先生來車站接我們,開車送我們到須永老師的別墅。別墅里沒有半個人。別墅的管理員和責編小中先生,已將須永老師的遺體送至醫院。所以我們三個人抵達時別墅已經失去了主人,空空如也。當然,這是為了讓今日子小姐方便以「遊戲」的方式尋找原稿,紺藤先生刻意安排的。
「時間拖得太晚的話,難保直接前往醫院的家屬不會再回到這裡來……所以真的沒有時間了!厄介。」
紺藤先生壓低聲線,附在我耳邊說——雖然我覺得這個期限,對身為速度最快的偵探今日子小姐並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現在想這些也沒用。既然是遊戲,苦著一張臉抱頭苦思也不是辦法,總之先動起來再說吧!隱館先生,不如我們分頭將別墅里看過一遍吧!」
這是今日子小姐的建議——她看起來很開心,完全是來玩的。看到她那天真無邪的笑臉,紺藤先生說。
「我有點明白你的心情了。掟上小姐的表情跟置身於案件中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呢丨」
「嗯……雖然這是一場騙局。」
不過,今天的今日子小姐非常活潑,活潑到幾乎可以消除我騙她的罪惡感。剛才紺藤先生吿訴她,只要能找到尚未發表的原稿(其實是遺稿),將送她成為第一個讀者的權利時,她樂得簡直要飛上天了……身為超忠實讀者,居然能比編輯更早讀到內容,肯定會喜出望外吧。
紺藤先生對我留下一句:「那接下來就交給你了。」把鑰匙交給今日子小姐,離開別墅。他雖然沒有明說,但肯定是要去醫院吧……如此這般,遊戲開始。
只有一張平面圖,因此由我帶著走。今日子小姐從一樓,我從二樓開始調查。二樓是書房和視聽室。雖然這麼想或許是過於單純到反而站不住腳,但既然要找的東西是原稿,我還是從書房開始找起。
才剛踏進去就愣住了。
四面牆全都是莊嚴聳立的書櫃,書櫃里塞滿了書。雖然不像一般書房給人的印象,但也還不到書庫那麼冷冰冰的程度。我認為最貼切的形容詞是像圖書館。果然寫小說的人都需要這麼多資料嗎——想是這麼想,但是試著為堆積如山的大量書籍做分類,發現除了字典及專業用書、攝影集以外,大部分都是讀物。
看樣子,須永老師似乎非常熱愛閱讀。問題是,到底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把這個房間里的書全部看完啊?
「……」
一輩子……嗎?想到這裡,突然有點感傷。
陳列在這個房間里的書,並非單純的索引,而是須永晝兵衛這位作家,也是他這個人一生的履歷。了解對方閱讀什麼樣的書,等於了解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從這個角度來說,這些書櫃還真不是我這種毛頭小子能隨便碰的。
但也不能這樣就這樣放著不管。
如果看過的書是他的履歷,那麼寫的書也是他的履歷。我不能否認自己把討今日子小姐的歡心列為第一優先,但是不能讓須永老師最後的作品從此不見天日的使命感固然不若紺藤先生那麼強烈,倒也確實存在。
只不過,這麼多的書如果要一本一本檢查,光是看完書櫃就天黑了……要是有什麼東西能成為推理的線索就好了。這時,我發現其中一個書櫃擺放於宛如作業台般的巨大辦公桌旁,陳列在那個書柜上的書全都是須永老師的作品。
有新書版及文庫版、復刻版、典藏版、平價版等各種同一本但版型不同的書,所以一下子難以計數,不過光是個人的著作就能塞滿一個書櫃,實在很驚人……我再度深切地體認到須永老師活過的人生。
……尚未裝幀的新作原稿有沒有可能混在這裡面?
我基於這個膚淺到任何人都會想到的想法,從那個書櫃開始檢查——然後腦海中閃過一個最根本的問題,眼下連那份新作原稿是以「什麼狀態」藏在這個別墅里都還不知道。
既然是寫作資歷很長的作家,直覺上應該是手寫的原稿——再不然也是以紙的狀態存在的原稿。然而,這只是我先入為主的認知,事實不見得和我想的一樣。說不定事實並非我所想的可能性還比較大?
實際上,書房的桌上就有一台筆記型電腦。這裡是別墅,須永老師應該不是用這台電腦寫作吧……或許是像前陣子更級研究所的案件,把小說的電子檔存在記憶卡里,再把記憶卡藏起來。就算不是記憶卡,也可能是隨身碟或光碟片,或是像里井老師的時候那樣,把電子檔存在雲端,然後再把雲端的密碼寫在別墅的某個角落也未可知。
我真傻,早知道就先問過紺藤先生。現在打電話給他,他或許會吿訴我須永老師以前是以什麼狀態把原稿藏起來的,但是遊戲已經開始,總覺得現在才問有點卑鄙。等到時間快要來不及時,可能不得不這麼做,但是現在先保留這樣的難度,今日子小姐在享受尋寶的樂趣時也會更有成就感。
「可是……」我下意識伸手抽出一本書——《名偵探芽衣子的事件簿》。
這是須永老師寫給兒童看的推理系列第一集,我念小學的時候也讀過。正確地說,須永老師的作品裡,我主要看過的就是這套《名偵探芽衣子》系列。插圖很多,換行也換得很勤快,完全就是標準的青少年讀物,但現在回想起內容,卻是難以想像是寫給孩子看,充滿諷刺意味的推理小說。不過這也是寫了很多社會派推理小說的須永老師的風格……這種懷念的感覺,像是看到小時候照片那種害羞的感覺。
還真的都忘了。然後,還真的都記得哪。原來如此,得到新的知識、感受新的體驗固然很愉快,同樣地,想起已經忘記的知識和體驗其實也是一種快感——感覺很痛快。
……我提醒自己,千萬別一不小心跟想不起過去記憶的今日子小姐聊到這種話題。這是絕對無法與她分享的情緒。
這麼說來,今日子小姐記得多少須永老師放在這裡的書呢?從某個時期開始,就算她讀了剛出版的新書,也會連讀過的記憶都失去的話……
「隱館先生,你找到什麼線索了嗎?」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今日子小姐的聲音。真不愧是速度最快的偵探,這麼快就已經探索完一樓,上二樓來了。她上樓可能就表示沒有在一樓發現任何線索吧……而慢吞吞的我卻只是被書的數量嚇住,根本還沒進入正式的探索活動,被她問得心虛不已。
「呃,那個……」
「哇!好棒的房間喔!充滿了須永老師的風格!」
今日子小姐閃閃發光的眼神有如十幾歲的少女,(看也不看手足無措的我一眼)東張西望地把書房看了一圈。
「好想住在這裡喔。」
「地……地震的話會被壓扁喔!」
我絞盡腦汁地想附和她的話,卻見今日子小姐仿沸被我潑了一盆冷水,回敬我一個「這個大塊頭怎麼說這種不解風情的話啊」的白眼。
「能被書壓死不是最好了嗎?」
我猜想她此刻的心情真的很好,才會說出這種不像才女風格的玩笑話。
「啊!但或許舒壓會更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