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別誤會,不是殺人案……老師既沒有被殺,也不是發生意外,就昨晚睡夢中突然心肌梗塞發作,完全沒有疑點,可以說是壽終正寢。」
聽紺藤先生這麼說,我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我的思考模式已經被過去的風波侵蝕了。雖然不知道正確的年齡,但須永老師應該年紀很大了,死亡也是必經的歷程吧!只是耳聞他老當益壯,而且才剛寫完一本新書,所以完全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對呀,所以那份原稿就變成遺稿了……」
或許是心情還沒平復過來,紺藤先生的語氣怪怪的——這時我發現自己不知該如何表達弔唁之意,一個成年男人這樣實在窩囊。雖我不是他的忠實讀者,但支撐著日本文壇的偉大作家就這麼亡故之時,我卻無法好好地用言語表達婉惜的心情。
「所以厄介,關於今天的事……」
「啊,嗯,我明白的,紺藤先生。找原稿的活動當然要取消了吧?現在可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呃……我們現在就回去,不會打擾到你的。」
畢竟我們跟故人又沒有深交,此時上門拜訪也很奇怪吧!今日子小姐的短褲就別說了,其實我也因為要和心儀的才女一起出門,一身休閑的程度也絕對不輸給她,說穿衣服不看場合也不能不看這場合。雖然很遺憾,今天也只能打道回府,在下一個車站下車……可是該怎麼跟今日子小姐說呢?
「不,等一下。你們不來的話我才頭痛,我需要藉助掟上小姐的力量。」
「咦?什麼意思?你剛才不是說沒有疑點嗎?既然如此,就輪不到偵探出馬啦!」
當然也沒有我這種配角上場的機會。
「我剛才不也說過嗎?這次剛完成的作品將成為須永老師的遺作——傷腦筋的是,只有須永老師才知道那份作品藏在哪裡。」
「欸……也就是說……」
「沒錯,因為老師在沒有任何人協助的情況下,親手將作品藏在別墅的某個地方……也就是說,須永晝兵衛最後的作品現在下落不明了。」
意會到這句話所指為何之後,我倒抽了一口氣。
發生這種事,世人恐怕大多都會覺得眼下剛死了一個人,什麼小說作品的根本無足輕重吧。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這樣的意見,可是讓我說的話——讓須永晝兵衛最後的作品就這樣不見天日,才是絕對萬萬不可。尤其是像須永老師這種等級的作家,遺稿不見可是比遺書不見更嚴重。
就連絕對稱不上忠實讀者的我都這麼想了,身為出版人的紺藤先生和直屬責編小中先生現在的心境,應該更是超乎我想像——說不定會覺得若不將那份原稿結集成冊就根本是犯罪。
「已、已經找過了嗎?」
「嗯,稍微找了一下,但是還沒找到——說老實話,我不覺得我們找得出來。」
紺藤先生雖然是被同事戲稱為剃刀般鋒利的人,但推理小說這一塊畢竟不是他的專業領域——不過就連專門做這一塊的小中先生也一起找,結果還是找不到的話,顯然不是藏在這麼簡單就能找到的地方吧!
換作是平常,須永老師大概會一直給提示,直到編輯找到原稿為止。但是現在須永老師本人已經去世,就不能再指望他提供暗示了。
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找出來。
不過,就算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幫手也是可以的。
「所、所以要請今日子小姐幫忙嗎?」
「是的,所以要麻煩掟上小姐幫忙。破壞你難得的約會真是不好意思,可是事到如今,希望把這事當成正式的工作,委託掟上小姐。我一定會補償你的,當然也會付給掟上小姐合乎行情的費用。可以請你轉吿她嗎?請她把須永晝兵衛最後的原稿找出來。」
好的,交給我——我正要誇下海口,卻又在最後一刻把話呑回去。
不,不是我沒有自信。
只要吿訴她,須永老師的遺稿很可能會就這樣不見天日,像今日子小姐這麼狂熱的書迷,肯定會二話不說地接下這個委託吧!然後只要發揮令我深信不疑的推理能力,一定能找出藏在別墅的原稿。從使命必達的觀點看來,我是應該毫不猶豫接下這份仲介工作的——可是。
「紺藤先生,既然你說會補償我,我可以現在就提出一個要求嗎?」
「嗯?什麼事?就算你不這麼說,你的要求我基本上都會聽。」
「只要今天一天就行,能不能別吿訴今日子小姐須永老師去世?」
「你是想按照原訂計畫,還是以玩遊戲的方式讓掟上小姐找出原稿嗎?等等,這樣好嗎……」
我提出的要求太不合常理,也難怪紺藤先生會質疑。
「先不管倫理上的問題,這樣等於裝作是玩遊戲卻騙她工作,這樣我會良心不安的。這跟聲稱去工作實際上是在玩遊戲可是完全不同。話說回來,為什麼非撒這種謊不可?」
「別誤會,紺藤先生。我並不是為了要繼續和今日子小姐約會才這麼說……」
要說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我也不敢保證……只不過,至少那不是最大的動機。最大的動機,是我不忍心讓此時此刻正雀躍萬分,期待前往須永老師別墅的今日子小姐失望。雖然她遲早會知道這件事,但我不想讓今天的今日子小姐知道她最崇拜的小說家去世的消息。
心情的起伏太大了。
我沒有自信能委婉地吿訴今日子小姐這件事。
「不管怎麼講,找出原稿這個行動並沒有不同。讓今日子小姐以為自己是在參加活動而找出原稿,對作創社應該沒什麼損失吧?」
「可是說這種謊,之後要是穿幫的話,她會受到更大的打擊吧……」
紺藤先生話說到一半,似乎終於領會了。沒錯——今日子小姐只有今天。無論今天是什麼心情、做了什麼事,到了明天就會忘記。
所以我才會這麼想。
既然都會忘記,那麼至少讓她度過快樂的一天。即使無法留下美好的回憶,也想讓她度過充實的一天。或許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可是,我就是無法按捺這般心情。我很少去想像今日子小姐不是偵探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可是如果能讓今日子小姐的人生多一天不用當偵探的時間,就算多管閑事,我還是如此希冀著。
「……我不曉得這麼做到底對不對,的確,站在作創社的立場上,只要能找到遺稿,就能報答須永老師這麼苦心的安排……不過,說是說報答,但終究還是要拿須永老師最後的作品來賣錢。所以比起我們,你的想法可能還更有人性。我知道了,在你們抵達之前,我會負責打點好一切,不讓掟上小姐知道須永老師的死訊。」
「謝謝,你的大恩我會銘記在心的,紺藤先生。」
「但是只有今天一天喔——明天無法避免要見報的。」
「我想沒問題。今日子小姐應該今天就能找到那份原稿,為活動畫下完美的句點。」
「真有信心啊!」
紺藏先生苦笑著說。也對,明明不關自己的事還敢拍胸脯保證,肯定很好笑吧!特別是今日子小姐絕非萬能的偵探。更何況今日子小姐這次並不是以偵探的身分出動。
這應該不是信賴吧——那又要該怎麼說才對呢?
「不過厄介,這下子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紺藤先生。」
「如果是以玩遊戲的方式請她找出原稿,就只能付交通費。但明明又是工作上的委託……這樣在作帳上會有問題,不能因為掟上小姐會忘記就含糊帶過。」
「哦,關於這一點,我有個好主意。」
想起今日子小姐提出那個要求時,我之前從未見過的歡快表情。
「倘若今日子小姐找到原稿,請讓她成為第一個讀者——我想這應該是最好的報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