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案件的內容再怎麼前所未有、異想天開,故事本身倒是不怎麼曲折離奇——所以一下子就講完了。當紺藤先生把跟我講過的話重述一次的時候,今日子小姐也沒特地說什麼,貫徹聆聽,頂多不時點頭附和一下。我還暗自期待里井老師會不會解釋得更詳細一點,但她只是一臉不悅地在紺藤先生的講述過程中,從頭到尾保持沉默,彷彿是在暗示希望快點結束——雖然那股無言的壓力,對於今日子小姐而言是毫無效用的。
她從各方面來說都是我行我素的人。
「原來如此,我心裡大概有個底了。」
今日子小姐一臉平靜地聽完「拿一億圓來交換一百萬」這個破天荒的要求,微微一笑。雖說我打電話的時候,已經事先吿訴過她了,但她的反應還是令人難以理解。
「里井小姐。」
冷不防,今日子小姐突然開口對始終保持沉默的里井老師說。里井老師擺出充滿戒心的防禦架勢,反問:「什麼事?」
「當我接下隱館先生的委託,便拜讀了已經發行的十二本單行本,內容實在非常有趣,令人不忍釋卷。尤其是阿布雷希特死掉那一幕,讓我不得不邊哭邊看。在如此動人的戰爭背後,眼見歷史謎團抽絲剝繭地逐漸揭曉,更使我讀著讀著不禁肅然起敬。」
「啊……好、好說,這樣嗎?謝謝你……能得到偵探小姐如此的讚賞,是我的榮幸……」
里井老師尷尬地回答。無論她的心牆築得再高,在面對讀者的時候也無法一直擺出那種有一搭沒一搭的態度吧。我猜今日子小姐就是算準這點有備而來的。問題是,只有今天的今日子小姐擔任所長的置手紙偵探事務所只接受當天的預約,我委託她也是今天早上的事,距離現在根本沒隔多久,她居然已經看完了十二冊單行本才來,真是駭人的敬業態度。哪像我,昨天就已經介入這件事了,到現在卻連碰都還沒碰過里井老師的作品……
「原來現在的少年漫畫,設定和伏筆竟然都變得這麼複雜啊,要看懂還真不容易。雖說這就是魅力所在,但還真讓我深感自己不識泰山。我這麼說或許很失禮,那樣複雜的架構,真虧老師不會搞錯呢!」
「因、因為我是作者嘛……要是連我都搞錯的話怎麼行。」
里井老師有點害羞地笑著說。正當我還在思考今日子小姐所知的「少年漫畫」究竟是哪個年代的哪些作品時,又見她笑容可掏地問里井老師。
「要是我的話,一定馬上就忘記了呢。老師有像是記錄靈感用的筆記本或設定集之類的資料嗎?」
「有、有是有……但是可不能給你看喔。」
里井老師先發制人對充滿好奇心的今日子小姐說。不過,就算是場面話,今日子小姐也問得太多了,可能會讓里井老師好不容易放下的戒心又再度升高。但或許今日子小姐只是因為必須釐清里井老師願意為一百萬付一億圓的原因,所以才這樣東問西問試圖找出個頭緒吧……
「呵呵!我才不會提出那麼厚臉皮的要求呢——話說回來,這裡並沒有其他編輯在場,莫非紺藤先生就是里井老師的責任編輯嗎?」
「是的,沒錯。她從出道就一直由我負責。雖說我也覺得是時候讓年輕人接手了……但畢竟是里村老師是我們雜誌重要的作家,所以接任的部下也必須精心挑選過才行。」
雖然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不過說來在作創社裡,由總編輯直接對漫畫家的確算是特例也說不定。就算因為是暢銷作家,但這樣的特別待遇對其他的作家也無法交代吧!剛到工作室的時候,今日子小姐看我的表情(即使是初次見面)之所以跟平常不太一樣,或許就是因為她以為我才是里井老師的責任編輯吧……不過,我不認為這跟這次的案件什麼關係就是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
閑話家常(?)吿一段落後,今日子小姐這麼說。
「請讓我整理一下。我會遵守約定,盡全力解決這件事。只不過,怎樣才算解決呢?」
事到如今,為什麼還要問這種連三歲小孩也知道的問題呢——但是仔細想想,這裡的確是個模糊地帶,紺藤先生和里井老師就是在這點僵持不下……所以就今日子小姐的立場,必須搞清楚這點,才能進入主題。
里井老師基於只有自己知道的原因,就算要花上兩億圓,也要拿回那一百萬。至於紺藤先生,能的話應該也會想知道個中緣由吧?而且說不定甚至希望讓膽敢恐嚇寶貝作家的可惡犯人,接受法律制裁。
「偵探小姐,如果付了錢就能拿回被偷走的一百萬,我認為付錢就好。至於犯人是誰什麼的,根本沒關係。」
果不其然,這便是里井老師的答案。
「的確,若不仰仗警方的鑒識能力,可能並不容易特定犯人身分。或許是考量需要進出工作室的人多,我整個看下來,這裡的防盜保全措施顯然不算是完備。」
今日子小姐似乎是在剛才聽紺藤先生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時,同時觀察這裡的保全——不,聽她這麼說,應該是連這棟公寓的外面也調查過了吧!真是無懈可擊,或說是風馳電掣的可怕工作能力。
「只不過,就算付了一億圓,也不見得就能拿回那一百萬。食髓知味的犯人可能會提出更多的要求……紺藤先生擔心的就是這一點,你怎麼想呢?里井小姐。」
「……到時候再說。偵探小姐,我更擔心刺激到犯人,害他把那一百萬花掉。就連現在也好擔心。明明犯人交代不準報警,結果居然找了偵探來……根本是鑽文字漏洞……強詞奪理嘛。」
「有可能。對了,我想再請教一個問題,你覺得那通恐嚇電話里的聲音很耳熟嗎?」
被裡井老師平靜地責難擅自找來偵探這件事,讓提議人的我和紺藤先生感到如坐針氈,然而今日子小姐仍不為所動地又換了個話題。就連里井老師也被她那所向無敵的態度打敗,老實回答她的問題。
「不,那聲音我從沒聽過,也沒有顯示號碼……我不知道犯人是誰。」
「可以請問你接到電話的正確時間嗎?」
「呃……大概是星期五的傍晚……」
「不好意思,可否讓我看通話紀錄嗎?因為人類記憶實在太不可靠。」
「……」
或許是不滿自己的記憶力受到質疑,里井老師看來不太高興,但似乎也不好向每天記憶都會被重置的忘卻偵探針提出反駁,於是嘟著嘴拿出手機,交給今日子小姐——她的手機是最新型的智慧型手機,我有點擔心沒有最新知識的今日子小姐不會操作,然而她的適應力果然不凡,隨即操作起觸碰式面板。但這或許表示時下智慧型手機的操作直覺性極高。里井老師似乎沒有設密碼,今日子小姐很快地就找到了通話記錄。通話記錄內容幾乎都是「紺藤先生」,只有一件「未顯示號碼」來電顯示,時間則是前天—星期五的傍晚六點十五分。
看到那筆來電紀錄,今日子小姐似乎確定了什麼,微微一笑。
「……有、有什麼好笑的?」
「抱歉,是我失態了。」
今日子小姐把手機還給里井老師。
「那麼,委託內容就決定是『取回被偷走的一百萬』,好嗎?所需經費是一億圓以內,我會儘可能把它壓低一些。」
「十億圓也無所謂。」
里井老師說出一個嚇死人的天文數字。就連紺藤先生出聲斥責她:「說這什麼傻話!」里井老師雖然被他這一聲嚇得縮成一團,但卻仍叛逆地瞪著紺藤先生——真的很像父女吵架。然而不管行為再怎麼幼稚,里井老師已經超過二十歲,實在不是能作為紺藤先生女兒看待的年紀……
紺藤先生轉身面向今日子小姐。
「這筆費用將由編輯部支付,只要能解決問題,要花多少錢都無所謂……我雖然很想這麼說,但作創社畢竟也是一家公司,還請不要開出太過於不切實際的天文數字。」
「請不用擔心。我之所以說一億圓,只是為了要表達僱用我可以降低被害的金額,實際上應該不用花到這麼多。不過,必要支出和要付給我這個偵探的酬勞是分開算的……可以換個地方討論一下酬勞的問題嗎?」
「……?」紺藤先生表示不解,我也有同樣的疑惑。支出經費和酬勞分開來計算,這點可以理解,可是有必要特地換個地方談嗎?或許是今日子小姐考量這筆錢既然是作創社要付,交涉酬勞時就不必讓里井老師參與吧。
里井老師雖然堅持既然是自己賺的錢,要怎麼花是她的自由,但換作是為了自己要花到公司的錢,在心理上可能會造成很大的負擔。雖然要硬是說「以宏觀的角度,公司的錢也是靠販賣我的作品產生的收益」也是可以通,但畢竟里井老師並非那般老奸巨猾。
「我明白了,掟上小姐。既然如此……走吧。厄介。」
在紺藤先生的催促下,我也站了起來。話說回來,我只是順勢陪同至今,其實只是個局外人,這次連嫌犯也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