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我為你介紹,今日子小姐 03

那一瞬間,我還以為聽錯了。又或者是,在剛剛的談話里我愚蠢到遺漏了什麼重要的線索。

「不好意思,紺藤先生,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我剛才好像聽到『你的一百萬在我這裡,想要拿回去請用一億圓來贖。』」

「用不著再說一次,我說的就是你聽到的那樣。事實就是打電話的人向里井老師勒索一億圓,用來贖回被偷走的一百萬。也就是說,這不是竊盜案,而是恐嚇勒贖案……怎麼樣?很不可思議吧?」

不可思議。而且是太不可思議了,我甚至聽不懂他說什麼。一方面是因為金額太大了,害我完全沒概念。用我個人的規格來換算,大概是有人要我用萬圓鈔跟他交換百圓硬幣吧!這種交易怎麼可能成立?

「這麼一來,比起被偷走一百萬本身,反而是打這通莫名恐嚇電話的人,曾經入侵工作室這件事更令人毛骨悚然。當然,這是在假設小偷和綁匪是同一人的前提下……」

站在接受諮詢者的立場,我試著提供最合理的可能性,學偵探在推理。而也不能排除是知道一百萬遭竊的人,故意打這種惡作劇電話來搗亂的可能性……不過,倘若里井老師本人在接到電話以前都沒發現錢被偷,這可能性就有點站不住腳。

「紺藤先生,我可以理解不能使用工作室的確很傷腦筋,但還是報警吧!說不定是跟蹤狂乾的好事……如果你還是不放心,我可以介紹信得過的警察給你。」

這總被懷疑的經歷,也讓我因此結識了很多組織內部的人。雖說其中絕大多數都是把我當成嫌犯看待的人,稱不上有好交情……但也並非完全沒人願意聽我說話。

「不,感謝你的好意,厄介。但我還是不能報警,因為那通恐嚇電話還有下文。『請把一億圓匯到我說的帳戶里,等我確認入帳以後,就會把寄放在我這裡的一百萬寄回去給你』——還有『要是你敢報警,就請做好再也找不回這一百萬的心理準備』。」

「……?這只不過是綁匪慣用的說詞罷罷了……難不成你們因為這樣就不敢報警?」

「沒錯。你還挺機伶的嘛!厄介。」

「你就別消遣我了,紺藤先生。這麼一來就像是屈服於犯人的淫威……或說是更像接受了這荒謬的脅迫啊。你該不會真的打算要付一億圓,去把一百萬贖回來吧?」

「你猜對了。但這不是我說的,是里井老師說的。」

紺藤先生露出迫於無奈的表情。從他的語氣聽來,似乎也無法接受。

「當然我也阻止過了,可是老師抵死不從,堅持要付,還說只要能把被偷走的一百萬拿回來,要付一億圓還是兩億圓都無所謂,講也講不聽。還好恐嚇電話是傍晚打來的,已經過了銀行的營業時間。否則,只怕里井老師已經衝去銀行匯款了。」

「啊……就像遇到詐騙的被害者那樣……」

聽起來雖然匪夷所思,但是也不像在開玩笑。到了這個地步,已經不能再用「漫畫家真是不食人間煙火」來帶過了——這不是不可思議,而是不可理喻。

「今天是星期六,所以要等到下星期才能匯款。不過一旦到了星期一,我就再也無法阻止老師了——誰來阻止都沒用,里井老師鐵定會去把一億圓匯出去的!」

「那個戶頭大概是人頭帳戶吧……雖然以下這個庸俗的問題將完全暴露出我的見識淺薄,但紺藤先生,一億圓對一個暢銷漫畫家而言,算是一筆小數目嗎?」

「如過是銷量突破百萬冊的漫畫家,這的確並非拿不出的金額。尤其是里井老師作品,動畫化電玩化的做得很大。所以在各個銀行里都有存款金額相當驚人的戶頭。但不管再怎麼說,世上應該沒人會覺得一億圓是一筆小錢吧!也就是說被偷走的,是里井老師不惜支付這麼龐大的金額也要拿回來的一百萬。或許,這裡頭有什麼內情……」

內情。會讓一百萬的重要性高過一億圓的內情……如果是寶石或畫作還有點道理,因為寶石和畫作具有物以稀為貴的價值,對於持有者而言,價值的確可能高於售價。市場價值不見得就是持有者心中的價值——也有人會花一億圓去買個一百萬的戒指吧!或許那枚戒指接著又以超過兩億圓的價格被轉賣掉。也可能是父母的遺物、情人送的禮物這種感情價值的例子。

然而,一百萬的鈔票橫看豎看、左看右看還是一百萬的鈔票不是嗎……不管在什麼樣的價值觀下,無論由哪個文化圈的人來看,都只是一億的百分之一而已。這不是經濟學問題,而是算數的問題。

「里井老師本人怎麼說?」

「我當然也問過了,但老師只是顧左右而言他,不肯老實吿訴我。理由說是說了,但是每次給的答案都不一樣,而且聽起來完全沒有說服力。就算我打破砂鍋問到底,只要一句『自己賺的錢想怎麼用是我的自由』我就不好再追問下去了。搞得我像是在責怪被害者,要弄哭了我也很麻煩。」

「弄、弄哭?」

又不是小孩子了……但紺藤先生的表情很正經。要說沒有經歷過挫折就實現夢想的天才都有些稚氣未脫或許也是真理,並非誇大其詞。

「所以為了擺脫這個困境,我才想問你,厄介。到底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產生願意用一億圓來換回一百萬的心態呢?在你過去深陷風暴的經驗里,曾發生過類似的事嗎?」

對我恩重如山的紺藤先生難得有事情拜託我,我卻只能忘恩負義地給他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我沒有這樣的經驗。雖說我這輩子蒙受過無數次不白之冤,但是倒也還沒被人冤枉過在「綁架」一百萬之後,還要求一億圓贖金這種亂七八糟的罪名。

「這樣啊……也是,畢竟這是里井老師個人的問題,大概只有里井老師本人才知道吧。天才的想法是難以理解的。不好意思啊!厄介,問你這麼奇怪的問題。」

「請千萬不要向我道歉,紺藤先生,這樣只會讓我無地自容……不過,這麼說來,除了里井老師以外,至少還有一個人知道內情不是嗎?」

「誰?厄介,我不知你在說誰。」

「那就是綁匪——打恐嚇電話來的人啊!犯人顯然知道個中內情,才會把一百萬從里井老師的工作室偷走,然後要求一億圓的贖金,而且確信這是合理的代價。」

換個角度想,或許能從這個方向把犯人揪出來,可是里井老師似乎沒有想要揪出犯人的慾望。里井老師的目的只想把遭竊的一百萬拿回來,並且說要付一億圓還是兩億圓都無所謂。

「如果里井老師認為無所謂,要從編輯部的預算里擠出一兩億也不是問題,因此害里井老師的工作延宕才是編輯部,乃至整個漫畫業界的損失……只要當成是必要的支出,還是十分合算的。」

把一億圓當成必要支出也太闊氣了。天才就可以得到這麼好的禮遇嗎?欠缺正當性的嫉妒油然而生。犯人應該不會提供收據,所以要把這筆交易列為必要支出將會有實際上的難度吧。不過既然紺藤先生都這麼說了,就不是不可能的事。畢竟他是個將各種「不可能」變成可能的狠角色。

「可是紺藤先生,你是以付錢就能平安拿回遭竊的一百萬為前提吧?」

「是啊。然而明明付了一億圓,卻還是拿不回一百萬——才是現在想像得到的結局裡,最有可能成真的未來。」

「沒錯……簡直是一頭牛被剝兩次皮。畢竟犯人沒有理由乖乖遵守約定把一百萬寄回來,如果是那麼講誠信的傢伙,打從一開始就不會犯罪了不僅如此,最糟糕的情況是可能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下次可能就不只一億圓,可能會被無止境地榨乾……」

「當然,自己工作賺來的錢要怎麼花的確是里井老師的自由。只是站在編輯的立場,實在不樂見小小年紀的讀者們用來買漫畫的零用錢就這麼流向犯人的口袋裡。」

「紺藤先生。」

「怎麼了?厄介。看你的表情,似乎有什麼好主意。該不會是想起什麼跟用一億圓交換一百萬很類似的案件了?」

「不是,我已經把記憶翻來覆去翻個遍了,就是沒經歷過這麼不可思議的事……我不是想起,而是想到一件事,說不定可以幫上你的忙。」

「光是這樣聽我訴苦,就已經幫了我大忙了。厄介,你還能為這個束手無策、走投無路的我做些什麼呢?」

「你要是走投無路的話,像我這種人早就切腹自殺了。先別說這個,你剛才提到那卑鄙的犯人是警吿『不準報警』吧?那麼紺藤先生,請讓我——」

我接著說:「——讓我找偵探來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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