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環之海 第伍話

安岡一邊喝酒,一邊緩緩說道:「如果相馬悟是自殺的話,不但上邊那些人有責任,我們也有責任。」

兩個星期以後,城田輝正坐上新幹線,直奔東京。

跟石倉約好的見面的地方,是上野站附近的一家中餐館。城田輝正晚到了三十分鐘,七點半才走進那家中餐館。

餐館服務員把城田輝正領到一個單間,石倉和錛兒頭安岡,已經在那兒了。

「喂!城田!……你小子來晚了啊。」石倉笑著,舉起一隻手來。旁邊的安岡,似笑非笑地說了一聲「好久不見」。安岡的錛兒頭還是那麼具有震懾力,不過人已經完全變成一個文雅的大飯店的管理人員了。

兩人的臉都喝得紅了。圓桌子上擺著幾個冷盤,和一瓶紹興的女兒紅酒。

城田輝正在石倉旁邊坐了下來,問道:「久本豐和小武士呢?」

「還沒有來。」石倉搖頭說道。

「你們聯繫上了嗎?」

「嗯。不過,也許晚點兒到,他們離東京比較遠。」

小武士高節在仙台,久本豐家住在金澤。

城田輝正覺得:久本豐很可能不來,小武士高節來的可能性就更小了。畢業以後,跟高節幾乎沒有任何聯繫。就髙節那一本正經的性格而言,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情,一定使他陷入了深深的煩惱,而不能自拔。

城田輝正喝了一口紹興黃酒,無奈地說道:「看來也就是咱們三個了。當初石倉你結婚的時候,久本豐和小武士不是也沒有露面捧場嗎?」

「小武士也結婚了。」錛兒頭安岡笑著說道。

城田輝正和石倉對視了一下,他們兩個人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情。

「還記得,球隊里那個名叫大崎的小子吧?大崎家離小武士家不遠。」錛兒頭安岡一臉肅然地說道,「那天,大崎給我來電話說,小武士跟一個比他大三歲的女人結婚了。」

「哦?……」石倉似乎有些失落,「沒給咱們發請帖呀……小武士這小子,怎麼回事?」

「算了,還是趕緊說正經事兒吧。」城田輝正說道。

石倉撅起嘴巴,不甘心地說:「再等一等嘛,不到齊了說,也沒有意義嘛。」

「來不來還不知道呢,咱們三個人先說,那兩個小子來了,再說一遍不就得了。」

「知道了,知道了。那麼,城田你先說,怎麼應付相馬悟的母親?」

城田輝正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說:「在談那個問題之前,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想過相馬悟可能是自殺嗎?」

「自……自殺?」石倉瞪大了眼睛。石倉的眼神里,沒有一點恐懼的陰影,看來久本豐的推測是不對的。

「城田,你這麼想過嗎?」

「我倒是沒有這麼想過,不過,可能性還是有的吧?……」城田輝正一臉肅然地開口了,「當時,相馬悟不但身體吃不消了,精神狀態也很不好。對了,錛兒頭,你怎麼看?你跟相馬悟不是好朋友嗎?」

「我怎麼知道?……」錛兒頭安岡一句話,就把城田輝正給頂了回去,「那次集訓,我自顧不暇。說老實話,我根本就沒有精力,再去關心他。」

「緊急集合之前,相馬悟去了廁所,你問了他好幾次,去哪兒啊,去哪兒啊。對不對?」

「是啊,問啦。」錛兒頭安岡點了點頭。

「當時你是怎麼想的?」

「我擔心他逃跑。」錛兒頭安岡一臉無奈地說,轉過頭注視著城田輝正,「城田,你呢?你也這麼想來著吧?」

「對,我也這麼想來著。」城田輝正點著頭肯定道,「你當時只擔心他逃跑嗎?沒想別的嗎?」

「好,我說。我還擔心他自殺,擔心他跑到廁所里上吊自殺。」

這是城田輝正第一次,聽錛兒頭安岡說心裡話。城田繼續說道:「當時,相馬悟是有些不正常,兩天沒有說過一句話了。」

「你這個說法可不對!……」錛兒頭安岡表示強烈反對。

「不對?怎麼不對了?」城田輝正吃驚地抬起腦袋,睜大兩眼瞧著錛兒頭安岡。

「不是他不想說話,而是咱們幾個人,誰都不跟他說話!……」錛兒頭安岡嚴肅地糾正說,「他給學長按摩、打掃洗澡間什麼的,老是出錯,他如果一出錯,我們也有連帶責任,跟著挨打,於是,我們誰都不跟他說話,所以,他才會兩天沒說一句話!」

城田輝正覺得,自己的胸口一陣疼痛。也許真的就像錛兒頭安岡說的那樣,大家疏遠了相馬悟。

「馬鹿野郎,要是沒有相馬悟這個笨蛋,我也不會挨打……」當時確實這樣想過。

錛兒頭安岡一邊喝酒,一邊緩緩地說道:「如果相馬悟是自殺的話,不但上面那些人有責任,我們一樣也有責任。」

房間里頓時安靜了下來。石倉咬著嘴唇,連連點頭。

過了一會兒,城田輝正說話了:「這些情況,都應該對相馬悟的父母說吧?」

錛兒頭安岡吃驚地睜大了眼睛:「……什麼?」

「這些情況,你都打算對相馬悟的父母說吧?」城田輝正嚴肅地注視著錛兒頭安岡問道。

錛兒頭安岡連連擺手說:「不是,不是,我可沒有那個打算,我只是說,如果相馬悟是自殺的話,我們也有責任。不過……那的確是一次事故。」

「城田!……」石倉插話了,「到底是不是自殺,先放一放好不好?……關於戶所和三河在場的事情,你的意思是,應該跟相馬悟的父母照實說嗎?」

「對,我認為應該說。」城田輝正把這句話說出口以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下定了決心。

他也一直在猶豫。

「嗯,我贊成城田先生的意見。這樣下去,相馬悟在九泉之下,是不會感覺愉快的。絕對不能原諒戶所和三河,他們做得太過分了。想怎麼打咱們,就怎麼打咱們,出了事一走了之,連相馬悟的葬禮都不來參加,簡直不是人!……」

「等一等!……」錛兒頭安岡插了進來,「我反對!……你們真要跟相馬悟的父母說呀?事到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嘛!」

「照你這麼說,就原諒了戶所和三河那些傢伙?」

「我不是那個意思嘛,你別這麼說話好不好?我……」錛兒頭安岡臉紅脖子粗地喊著,「我現在的工作挺順利的,不想捲入這件事情裡面。求求你們了。」安岡說著向城田和石倉連連作揖,然後撅著嘴說,「空手道部嘛,都這麼野蠻,你譴責誰,追究誰呀?……沒有壞人。要說壞,那就是大海壞。就這樣吧,別追究了,追究來、追究去的,相馬悟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嘛。」

「錛兒頭!……你小子真是相馬悟的好朋友嗎?」石倉瞪著安岡,憤然質問道。

錛兒頭安岡毫不示弱,也瞪著石倉說:「馬鹿野郎,你他奶奶的少跟我來這一套!……石倉,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我?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我受不了啦,我要回家……』那個時候,你只知道關心你自己,對相馬悟,你關心過一點兒嗎?」

「我承認。所以現在……」石倉說話吞吞吐吐起來。

「現在?……是啊,現在你繼承了你父親的房地產公司,不愁吃不愁穿,所以,你才能夠說出類似志願者說的話。」錛兒頭安岡氣鼓鼓地嚷嚷著,「我可跟你不同,我只不過是個工薪階層,靠工資吃飯,萬一有什麼對我不利的風言風語,傳到我們老闆的耳朵里,我就完蛋了!……」

「喂,我說錛兒頭啊……」城田輝正用勸解的口吻說話了。

「什麼?……」錛兒頭安岡一臉不滿地喊了一句。

「我認為,跟相馬悟的父母,把一切都說清楚,正是為了我們自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問你,相馬悟死後,隊長佐田宣布集訓中止的時候,你什麼心情?」

錛兒頭安岡躲開了城田輝正的視線:「現在問我這個問題……我……」

「當然,我也特別髙興,甚至覺得有生以來,就沒有那麼高興過。可是後來呢,這心裡就跟紮上了蒺藜似的,扎得好難受。我想,時間長了,蒺藜自然會掉下去的。結果呢,掉不下去!……五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那團蒺黎還是在心裡扎著,而且越扎越深!……這樣下去,我早晚有一天,會徹底跨掉的。」

城田輝正第一次把自己的心裡話說了出來。

錛兒頭安岡獃獃地看著半空:「我……我垮不了……」

「垮得了!……還是現在拔下來為好,現在不拔,恐怕一輩子都拔不下來了!……」

「我也想拔……」石倉小聲嘟囔著。

「嘿,錛兒頭,現在就拔下來吧!」城田輝正催促著錛兒頭安岡。

「錛兒頭!……」石倉也在一邊催促著錛兒頭安岡。

錛兒頭安岡看看城田輝正,又看看石倉,眼神很可怕:「不!……首先,我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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