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夠在選舉中勝出,自己順利當上村長,酒井久惠將永遠長眠於東面的土地下面。
那天晚上,樫村浩介一夜沒有合眼。
剛才,津川良治來電話說,參加村長競選的,果然是柏木光助。
「柏木光助是開發促進派」,「出馬的理由是不能把高畠村,交給坐降落傘下來的人」,「沒有表明態度的四個村議會議員,表示支持柏木光助」,「為了防止被大屋村長阻止,柏木這次出馬參加競選,是在非常秘密的情況下進行的」……
津川良治用沒有一點抑揚頓挫的聲音,通過電話,把這些情報告訴了樫村浩介。樫村浩介能夠想到的不利局面,現在都變成了現實。
柏木光助也是開發促進派,他要跟樫村浩介爭奪選票,而且,背後還有四個村議會議員做後盾,說不定村長助理也在暗中支持。柏木是個牙科醫生,就算只到他那裡,看過一次牙的人,從感情上也得投他一票。
外來人,拋棄過高畠村的人,坐降落傘下來的人……每句話都戳得樫村浩介心疼。
選舉開始以後,這些惡毒的語言,還要在村裡到處傳播,聽了這些話的村民,究竟會怎麼想呢?肯定會討厭我樫村浩介吧?這種話聽多了,想法自然會發生變化。誰敢保證村民都投我,這個曾經拋棄了高畠村的外來人呢?
樫村浩介想著,翻了一個身。
他把村議會議員的數目,在心裡反覆比較著。柏木光助那邊是四個,樫村浩介這邊是八個,比對方多了一倍,按理說是不可能失敗的。但是,萬一失敗了呢?
「失敗」這兩個字,怎麼也離不開樫村浩介的大腦。
馬鹿野郎!……絕對不能失敗。
青柳失敗了,還可以繼續經營他的旅館;柏木失敗了,還可以繼續當他的牙科醫生;即便落選,他們也是不疼不癢。
但是,樫村浩介跟他們不一樣。縣政府財務課的工作,他已經辭掉了,存款也沒有了,而且還借了不少錢。一旦落選,連本帶利賠了個精光。
還不僅如此。這還不能算完。更要命的是十八號球洞……
這次選舉,東面的開發問題是焦點,樫村浩介第一次聽津川良治這樣說的時候,心裡就非常不平靜。趕緊把開發計畫的詳細地圖找來。
關於「那一天」的記憶,樫村浩介腦子裡是十分鮮明的。以前燒炭人住過的小屋,左邊十米左右的灌木叢里,埋著酒井久惠的屍體,而那個地方,正好在開發計畫中,被確定為推桿高爾夫球場的十八號球洞。
一想到酒井久惠的屍骨將被挖出來,樫村浩介頓時感到膽戰心驚。但是,這種恐怖隨著出馬,競選村長的決定消失了。如果在選舉中樫村浩介勝出,他就可以利用村長的權力,讓十八號球洞換個地方。萬一落選,開發反對派當了村長,推桿高爾夫球場就不會修建,酒井久惠的屍體就不會被挖出來。
「但是,如果是開發促進派的柏木光助當上村長……」
樫村浩介閉上眼睛,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記憶的外殼裂開了一個大口子。
大學四年級那年夏天。
很久沒有回家鄉了。為了參加第二天,在村裡舉行的同窗會,樫村浩介打算在家裡住上一夜。
下午,樫村浩介就開車離開了東京。當進村的時候,天早就黑了,還下起了雨,而且,轉眼間就變成了傾盆大雨。就這樣,樫村浩介開著汽車也沒有減速。那時候樫村浩介年輕氣盛,對於開車,樫村浩介也有一種毫無根據的自信。
在通向家裡的縣道上,樫村浩介開著的汽車大燈,突然照在一個女人蒼白的臉上。當樫村浩介意識到危險,趕緊踩剎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穿連衣裙的女人被撞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汽車發動機的蓋子上,之後滾落了下去。
樫村浩介慌忙停車,跑過去一看,女人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了。那個女人的名字叫酒井久惠。
酒井久惠比樫村浩介小四歲,所以,她那一年應該是十八歲。她年紀輕輕的就吸毒,跟哪個男人都能上床,上中學的時候名聲就不好。
那時候,樫村浩介已經被一家有名的商社內定錄取了,畢業以後就可以上班了。當然,樫村浩介想到這些具體問題,是把渾身濕透的酒井久惠的屍體,塞進汽車的後備廂以後的事情。在保住自己的私心的驅使之下,樫村浩介身上性惡的部分,頓時支配了他的行動。
汽車右側的大燈和方向指示燈都被撞碎了。樫村浩介趴在地面上,把所有的碎片都撿起來。誰都沒有看見,離這裡最近的住家,至少也有三十米。
樫村浩介開著汽車,繼續往前走了一段,把車停在自己家附近,然後悄悄地摸索著走進家裡的小倉庫,抽出一把鐵鍬來。
樫村浩介開著汽車,繼續順著縣道北上,進入北城山地區,在立著「白鷺高原方向」的牌子的路口處右轉,上了山道。又往前開了兩公里左右,有一塊叫做「雙子岩」的巨大的岩石。樫村浩介把車停在岩石下面,扛著酒井久惠的屍體上了山。
樫村浩介順著小路,走了五分鐘左右,在一個以前燒炭人住過的小屋附近的灌木叢里,深深地挖了個坑,把屍體埋了起來。當時電閃雷鳴,下著傾盆大雨。
樫村浩介埋好屍體,就開車順著山道下了山,悄悄地把鐵鍬放回家裡的小倉庫,以驚人的速度往東京方向開。
晚上十一點多,跨過N縣的縣境以後,樫村浩介用公用電話給母親打電話,說因為學校有急事,今天晚上不回家了。然後給同窗會的幹事打電話說,明天的同窗會,樫村不能參加了。那年同窗會的幹事,就是奧山道也……
樫村浩介坐了起來,盤著腿坐在被子上。同班同學奧山道也……他的姐夫出馬競選村長。簡直就是對樫村浩介搞的突然襲擊嘛。
這件事也實在太蹊蹺了!……
說什麼不能把高畠村,交給一個坐降落傘下來的人,這難道真是柏木光助競選村長的理由嗎?柏木也是開發促進派,將來執行的政策,從根本上和樫村浩介是一樣的。
坐降落傘下來的……這是一種相當尖酸刻薄的說法,分明包含著惡意。樫村浩介甚至認為,這是對方向自己挑戰,或者說是對選舉的妨害。
柏木光助競選村長,跟奧山到底有沒有關係呢?樫村浩介的疑心,大半集中在這個問題上。
上小學的時候,樫村浩介跟奧山道也是同班同學,兩人很要好。他們一起看漫畫,一起採集昆蟲標本,一起捉田螺……
但是,上中學以後,他們兩個人的來往,就不是很多了。奧山道也進了學校籃球隊,經常跟津田在一起。樫村、押田和鎌倉三個人合得來,一起進了兵與球隊。儘管如此,跟奧山道也的關係也不能說壞。上高中以後,有時候也在一起說話。工作以後雖然聯繫少了,不過互相之間並沒有仇恨。
但是,如果奧山道也懷疑,酒井久惠的失蹤,跟自己有關係,會怎麼樣呢?
「明天的同窗會,看來我是不能去了!……」樫村浩介當時說。
十一點多了,樫村浩介才打這個電話,也許很不合適。當時樫村浩介說話的口氣,雖然裝得很平靜,也難免叫奧山道也覺得奇怪。電話是在大暴雨中的電話亭里打的,奧山要是聽出來,肯定會產生懷疑。酒井久惠正是那天晚上失蹤的,奧山道也如果把兩件事聯繫起來,會怎麼想呢?
「渾蛋,絕對不能讓樫村浩介這樣的人當村長!……」奧山道也一定會這樣想。
所以,自從樫村浩介回來以後,他一次都沒有露過面。他暗中行動,就連跟他關係不錯的津川良治,都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他鼓動他的姐夫柏木光助,出馬參加村長競選,目的就是把樫村浩介搞垮……
自己太多心了吧?樫村浩介暗暗忖度著。
聽說酒並久惠突然失蹤以後,後來並沒有在村裡引起很大的騷動。派出所的警察雖然出動了,但是連「事件」或者「事故」這樣的詞語都沒使用,最後的結論只是「突然失蹤」。這個結論還是為了照顧酒井久惠的父母的心情。
村裡大部分人,都在背地裡議論:「肯定是跟著某個野男人,跑到人們找不到她的地方去了。」酒井久惠這個女人,不管哪個男人叫她一聲,她都會跟人家上車、上床亂搞的,以前就在東京的男人家裡,住過很長時間。
樫村保夫聽別人說過,下大雨的夜裡,能抓到很多小龍蝦。所以那天晚上,保夫在縣道一側的沼澤地里抓小龍蝦,他說看見有一輛摩托車,從白鷺高原上衝下來了。派出所的警察聽了保夫的話,都沒往白鷺髙原方向看一眼。
「想得太多了,肯定是想得太多了!……」樫村浩介在心裡對自己說。
十四年過去了,就算那天夜裡,奧山道也對樫村浩介打來的電話,曾經起過疑心,但是,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了,不可能還有疑心。第二天,樫村浩介就把那輛撞壞了的車,辦了報廢手續。本來就是一輛很破舊的二手車,沒有引起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