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薩頓·康沃爾太太回來了,很突然地進了書房,出現在薩頓·康沃爾先生面前。她厭惡地吸了吸空氣中的煙草味和酒味,拒絕了遞過來的椅子,身體筆直地靠在門後,一臉的不高興。泰迪在她的旁邊站了一會兒,便猛撲到小地毯邊撕咬了起來。
「停下來,你這個小畜生。馬上給我停下來,親愛的。」薩頓·康沃爾太太說道,彎下腰把泰迪抱在懷裡,輕輕地撫摸著。泰迪乖乖地待在她懷裡,舔了舔她的鼻子,輕蔑地看著薩頓·康沃爾先生。
「在與我的律師經過無數次令人非常討厭的會談之後,」薩頓·康沃爾太太說,聲音冷得像冰塊似的,「我發現,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幫助,儘管我並不喜歡向你求助。」
薩頓·康沃爾先生示意她坐到一張椅子里,不過薩頓·康沃爾太太毫無反應。在完全被無視之後,他便放棄了努力,靠在壁爐架上。他說他覺得也是這樣。
「你可能沒注意到我還是一個比較年輕的女人,而且我們生活在現代,不是過去,詹姆斯。」
薩頓·康沃爾先生無力地笑了笑,看了一眼青銅門。她還沒有注意到它。他把頭靠在門上,皺了皺鼻子,有點意興闌珊,然後平靜地說道,「你想離婚?」
「正是。」她狠狠地說。
「而且你希望我在布萊頓向一個在法庭上演戲的女人妥協?」
她瞪了他一眼,泰迪也學著她的樣子對他怒目而視,但怒視並沒有讓薩頓·康沃爾先生有一絲絲的心慌意亂。他現在有了秘密武器了。
「而不是與那隻狗妥協。」看她沒有回答,他漫不經心地說。
薩頓·康沃爾太太發出了某種憤怒的聲音,鼻子里吭哧吭哧地冒著氣。她緩慢地但重重地坐了下來,帶著几絲困惑。她鬆手讓泰迪跳到了地板上。
「你究竟在說什麼,詹姆斯?」她乾澀地問道。
他踱到青銅門那,靠在門上,用指尖輕撫著上面的紋路。即便如此,她也還是沒有注意到這扇門。
「親愛的露艾娜,你想跟我離婚,」他慢慢地說,「以便跟另外一個男人結婚。如果你帶著這隻狗一起的話,再婚是沒有意義的。我不想自取其辱,但確實沒有意義。沒有男人會願意接受這隻狗的。」
「詹姆斯——你是想要挾我嗎?」她的聲音非常恐怖,幾乎是喊了出來。泰迪偷偷地溜到窗帘那邊,假裝躺了下來。
「並且,即使那個男人願意接受這隻狗,」薩頓·康沃爾先生用一種異常平靜的音調說道,「我也不會讓它發生,我應該做一個富有同情心的人——」
「詹姆斯!你敢!你的虛偽讓我感到噁心!」
詹姆斯·薩頓·康沃爾生平第一次對著他太太哈哈大笑。
「這是我聽過的最愚蠢的話了,」他說,「你是一個老女人了,既肥胖又無趣。如果你想要我對你搖尾乞憐的話,你還是滾出去養個小白臉吧。但是你別想著讓我喪失理智,好讓你們結婚,然後把我趕出我父親的房子!現在,帶著你的小畜生從我這兒滾出去!」
她騰地一聲站了起來,對於她這樣的身材來說算是很快了,以至於站在那裡不由得晃了幾晃,她的眼睛如盲人一般空洞無神。寂靜之中,泰迪焦躁地撕扯著窗帘,咆哮聲中滿是恨意,不過他倆都沒有注意到。
她慢慢地說著,盡量顯得溫柔些:「走著瞧吧,我倒要看看詹姆斯·薩頓·康沃爾到底能在他父親的房子里住多久。窮鬼!」
她快步走了出去,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巨大的關門聲似乎激起了陣陣迴響,在這個家裡這可是件不尋常的事兒,好久都沒有發生過了。這也使得薩頓·康沃爾先生沒有馬上注意到門內傳來的細小而奇怪的聲音——撞門的嚎叫聲里夾雜著嗚咽聲和吸氣聲。
是泰迪。泰迪沒能跟著跑出去。關門的聲音把他從打盹中驚醒。他和薩頓·康沃爾先生一起被關在了門內。
薩頓·康沃爾先生心不在焉地看了它一會兒,還在因為剛才的對話顫抖著,因此並沒有完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泰迪小而濕潤的黑鼻子拱著門底的縫隙。過了一會兒,嗚咽聲和吸氣聲還在繼續,泰迪轉過一隻通紅的眼睛,幾欲迸裂,像一塊被淚水打濕的大理石,惡狠狠地盯著它憎恨的這個男人。
薩頓·康沃爾先生突然回過神來。他站直了身子,臉上堆著笑。「呃,老朋友,」他愉快地說道,「我們又在一起了,這次可沒有女人。」
他充滿笑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猾的神色,泰迪捕捉到了這一點連忙跑到了椅子下。它現在非常的安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薩頓·康沃爾先生也沒有出聲,他敏捷地沿著牆邊過去,轉動鑰匙鎖上了書房的門,然後又飛快地走向壁龕,從口袋裡掏出青銅門的鑰匙將門完全打開。
他慢慢地走向泰迪,越過它,一直走到窗戶邊,齜牙咧嘴地沖它笑。
「好了,老朋友。高興一點,呃?來一杯威士忌如何,老朋友?」
泰迪躲在椅子底下小聲嗚咽著,薩頓·康沃爾先生側身朝它走過去,動作輕盈,突然,他猛地俯下身子朝它撲了過去。泰迪用力跳到了遠處另一條椅子的下面,它呼吸急促,眼睛睜得滾圓,眼眶濕濕的。但是除了呼吸聲外,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薩頓·康沃爾先生很有耐心地從這條椅子追到那條椅子,也很安靜,靜得就像在一片無風的小樹林里最後一片秋葉慢慢地旋落。
就在這時,門把手激烈地轉動了起來。薩頓·康沃爾先生停了一下,微笑著咂了咂舌頭。接著又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他沒有理會。於是敲門聲越來越快,還伴隨著幾聲咒罵。
薩頓·康沃爾先生繼續追逐著泰迪,泰迪想儘力逃離,但無奈房間太窄,薩頓·康沃爾先生又極具耐心,而且必要的時候動作也很敏捷。為了動作敏捷一些,他寧願不要風度了。
書房門外的敲門聲和叫喊聲仍在繼續,但是在房間裡面事情可能只有一個結果。泰迪來到了青銅門的門檻旁,迅速嗅了嗅,準備抬起一條後腿,但是最後放棄了,因為薩頓·康沃爾先生實在是離它太近了。它回頭狂吠了一聲,然後跳上了門檻。
薩頓·康沃爾先生跑回到房門,迅速地悄然將鑰匙轉動了一下,又悄悄地走到了一張椅子那裡,仰躺在裡面笑了起來。這時,薩頓·康沃爾太太想著再試試扭動門把手,發現這次門終於打開了,於是狂風般衝進房間。薩頓·康沃爾先生還在那裡獨自狂笑,透過笑聲中的霧氣,他看到了她那冰冷的眼神,聽到她在房間里沙沙走動的聲音,一邊走一邊喊著泰迪。
然後,他聽到了她猛撲過去的聲音,「那是什麼東西?多麼傻的泰迪!過來,媽媽的小羊羔!快過來,泰迪!」
雖然還在笑,但是悔恨的藤蔓已經悄悄地攀上了薩頓·康沃爾先生的心房。可憐的小泰迪!他不再狂笑,坐了起來,全身發僵,充滿了警覺。屋子裡面太安靜了!
「露艾娜!」他尖聲喊道。
沒有回應。
他閉上眼,咽了一大口唾液,又睜開雙眼,悄悄地沿著房間走過去,仔細地環顧四周。他站在小壁龕前面,凝神盯著青銅門裡的那一小片貌似無邪的虛無看了很久,很久。
他顫抖著雙手鎖上了那扇門,胡亂把鑰匙塞進口袋裡,一口氣灌了一杯威士忌。
一個幽靈般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好像是他的聲音,又好像不是。聲音很大:
「我並不想這樣的……我從來……從來都……沒有這樣想過……」接著是一陣長久的停頓——「不是嗎?」
借著酒勁他偷偷地溜出大廳,跑到了前門,沒讓柯林斯看到。外面沒有看到等候的車子。幸運的是,她明顯是從青弗里坐火車來到倫敦,然後再乘的士回家。稍後如果有人要查起來的話,自然會追蹤到那輛的士,這樣就會獲得很多線索。
下一個是柯林斯。他看著青銅門這樣想了一會,還想好了一個誘餌,不過最後他搖頭否定了這個方案。
「不行,」他喃喃自語。「得有所區分才行,不能無休止地……」
他又喝了幾口威士忌,然後拉響了門鈴。這個門鈴還是柯林斯的主意,為他省了不少事。
「您拉鈴了嗎,老爺?」
「你說,這鈴聲聽起來像什麼?」薩頓·康沃爾先生問道,舌頭有點打結了。「像金絲雀的叫聲嗎?」
柯林斯的下巴往後猛地縮了整整兩英寸。
「那個老女人不回來吃晚飯了,柯林斯,我想出去吃。就是這事。」柯林斯盯著他,滿臉陰沉,兩頰微紅。
「您是說薩頓·康沃爾太太嗎,老爺?」
薩頓·康沃爾先生打了個嗝。「不然呢?她回到青弗里去自作自受了。估計夠她受的了。」
柯林斯極其禮貌地問道:「老爺,我早就想問您太太什麼時候完全回來了。不然——」
「不然什麼?」薩頓·康沃爾先生又打了一個嗝。
「不然,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