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風 第七章

我推開一扇窗,探出腦袋看到警車消失在了街道上。狂風猛地刮進來,我就讓它這麼吹著。風吹落了牆上的一幅畫,有兩顆棋子被吹得在牌桌上翻滾,羅拉·巴薩利的開襟夾克也隨風搖曳著。

我走進廚房,喝了點蘇格蘭威士忌,又走回客廳,儘管現在很晚了,我還是撥通了她的電話。

是她本人接的電話,她很快地接起了電話,聲音里不帶一絲睡意。

我說:「我是馬洛。你那邊方便吧?」

「嗯……嗯。我一個人。」她說。

「我發現了一些事。或者說,是警察查出來的。但是那個黑皮膚男人騙了你。我手裡有一串珍珠,可惜不是真的。我想,他已經把真的賣了,照著你那串的搭扣樣式,準備賣給你一串假的玻璃珠。」

電話那一頭沉默良久,接著傳來絲絲縷縷微弱的聲音:「警察找到珍珠了?」

「在沃爾多車裡找到的。但是他們不會將這事公之於眾。我們達成了協議。看看明早的報紙你就會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她說:「好像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我那串珍珠可以給我嗎?」

「可以。明天下午在『紳士俱樂部』酒吧見行嗎?」

「你真的很貼心。我能來,因為弗蘭克還在開會。」她拖著聲音說。

我說:「那些會議——會讓人精疲力竭的。」接著我們互相說了再見。

我打通了一個西洛杉磯的號碼,他還在那兒,還跟那個俄羅斯姑娘在一起。

我對他說:「早上你就可以給我開一張500美元的支票過來。如果你願意,就把那筆錢捐做警方救援基金,因為我就是這樣計畫的。」

哥白尼克的報道和他的兩張照片登在晨報的第三頁,還有滿滿的半個專欄。報道中根本沒有提及那個死在31號公寓的棕皮膚小個子,公寓大樓協會那邊也做了很好的疏通。

吃過早餐之後我出了門,大風已經停息了。空氣溫和涼爽,瀰漫著薄霧。天幕低垂,天色灰白,讓人心曠神怡。我驅車前往主幹道,選了街上最好的珠寶店,把那串珍珠項鏈放到天藍色燈光照著的黑色絲絨墊子上。一個身穿硬翻領上衣和條紋褲子的男人無精打采地低頭打量著它們。

我問:「貨色如何?」

「對不起,先生。我們不做珠寶評估。我可以告訴您一個評估師的名字。」

「別跟我開玩笑。這些可是荷蘭產的珍珠。」我說。

他俯下身來,眼睛注視著燈光,漫不經心地打量著這串珍珠。

「我想做一串跟這個一樣的珍珠,就裝這種搭扣,動作快點。」我又說道。

「怎麼做,跟這些珍珠一樣?它們不是荷蘭產的,而來自波西米亞。」他頭也不抬地說。

「好吧,你可以複製這一串嗎?」

他搖搖頭,把絲絨墊子推開,好像這個東西玷污了他似的。「可能得三個月吧。我們國家可不生產這種玻璃。如果你想做得跟這串一樣——至少得要三個月。而且我們這裡根本不接受定製仿製品。」

「如此趾高氣揚的話,技術一定一流。」我說著,拿出一張卡片,放到他的黑色袖子邊。「把要做這生意的人的名字告訴我——而且不用花三個月——也不一定非得跟這串一模一樣。」

他聳了聳肩,拿著卡片走開了,五分鐘之後把卡片還給了我。卡片背面寫了一些東西。

一個年邁的黎凡特人在梅爾羅斯開了一家店,這家舊貨商店所有的商品都擺在櫥窗里,商品琳琅滿目:從摺疊的嬰兒車到法國號,從放在褪了色的長絨盒子里的珍珠母長柄眼鏡到44式獨特單動式六發左輪手槍,這種槍現在依然為那些祖父是狠角色的治安官所用。

這個年邁的黎凡特人戴著一頂無檐便帽和一副眼鏡,長著一臉大鬍子。他仔細鑒定著我的珍珠,神色憂傷地搖搖頭,然後說道:「20美元,和這串差不多,但是沒這麼精緻,你懂的。沒有那種超好的玻璃。」

「它們看起來會有多相像呢?」

他展開他那雙堅實強壯的雙手,說道:「我只是在告訴你事實,它們連小孩兒都哄不了。」

我說:「用這個搭扣把它們裝好,當然,原來的那串我也要。」

「行。兩點鐘來取吧。」他說。

關於利昂·瓦倫薩洛——那個烏拉圭的棕皮膚小個子的報道登在了晚報上。報道稱他的屍體被發現吊在一間未無名的公寓里。警察正在調查中。

下午四點,我走進了狹長涼爽的「紳士俱樂部」酒吧,在一排排座位間徘徊,直到我找到一個獨坐著的女士。她頭戴一頂像淺口湯盆一樣的帽子,帽檐非常寬;身穿一件量身定做的棕色套裝,搭配著簡潔中性的襯衫和領帶。

我坐到她身旁,悄悄放了一個包裹到座位上。我說:「你別拆開。如果你願意,你其實可以直接扔進垃圾焚化爐里。」

她用疲憊黯淡的眼睛看著我,手裡握著一個細玻璃杯,杯里飄出薄荷的味道。「謝謝。」她的臉色蒼白不堪。

我點了一杯摻了蘇打水的威士忌,服務員隨即離開了。「看報紙了嗎?」

「看了。」

「你做的事卻被哥白尼克警官搶了功勞,你現在清楚了嗎?所以他們不願意改變這個故事或者把你牽涉進去。」

她說:「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還是得謝謝你。請你——請你把它們給我看看。」

我從兜里抽出那串被餐巾紙鬆鬆垮垮包著的珍珠,滑到她面前。銀質搭扣在牆上搭架上投射下來的燈光下閃閃發光,那一小顆鑽石也泛著亮光。珍珠的色澤跟白色肥皂一樣沉悶暗淡,甚至顆顆大小參差不齊。

「你說得對,這些不是我的珍珠。」她沉悶地說。

服務員端來了我的飲料,她靈巧地把包蓋在珍珠上面。服務員一走,她又慢慢地撫摸著那一串珍珠,隨即扔進包里,不自然地對我憂鬱地笑了笑。

我一邊站著,一邊用一隻手重重地按著桌子,就這樣立了一會兒。

「如你所說——我會留下那個搭扣。」

我慢慢地說:「你對我一無所知。但是昨晚你救了我一命,而有那麼一瞬間,我們彼此心動過,但畢竟只是瞬間即逝的感覺。你依然對我毫不了解。市區里有個警探名叫伊巴拉,是一個為人不錯的墨西哥人,當從沃爾多的公文包里找珍珠時,他正在負責此事。也就是說,如果你想確認一下的話——」

她說:「別犯傻了。一切都結束了。已經是過眼雲煙了。我還太年輕,不擅長經營回憶。這樣也許是最好的結局。我愛過斯坦·菲利普斯——但是他已經死了——死了很久了。」

我默默地凝視著她。

她輕聲地說:「今天早上我丈夫給我講了件出乎意料的事情。我們要分開了。所以我今天笑不出來。」

「對不起。沒什麼好說的了,也許我們會在某個時候再相遇,也許不會。我不大會在你的圈子裡活動。祝你好運。」我勉強地說。

我站了起來。我們互相看了對方一會兒。她說:「你的酒都還沒喝呢。」

「你喝吧。那種薄荷飲料只會讓你犯噁心的。」

我一手扶著桌面,又站了一會兒。

我說:「如果有人打擾你,告訴我一聲。」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吧,上了我的車,徑直向西開上了日落大道,一路駛向海岸大道。沿途的花園裡到處都是萎蔫黢黑的葉子和花朵,它們都是被昨夜的熱風炙烤而死的。

但是這大海永遠這般涼爽慵懶。我一路向前,在快到馬裡布的時候停了下來。我走下車,坐在一塊被誰家的鐵絲網圍著的大石頭上。

現在水位不高,海水拍打著海岸。空氣中瀰漫著海藻的味道。我坐著看了一會兒海水,然後從我口袋裡拉出那串波西米亞玻璃珠的複製品,剪斷了一頭的繩子,珍珠一顆接一顆地掉了下來。

當一顆顆珍珠零亂地散落在我的左手裡,我就這樣靜靜地握著它們,仍思緒翻飛。這真的沒有什麼值得思考的,這一點我很確定。

我大聲地說著:「向斯坦·菲利普斯先生致敬。他只是又一個騙子而已。」

對著那低飛的海鷗,我把手中的珍珠一顆接一顆地投向大海。每一顆都濺起斑駁的水花,海鷗自海面向上起飛,突然撲向了那朵朵水花。

(本文譯者李爽、程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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