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我沒立即認出他來,沃爾多沒認出他是因為沃爾多似乎不認識他,而我或許正好相反。當時他在酒吧里一直戴著帽子,現在卻沒戴,我以為當時他的帽子把他的頭髮都蓋住了,現在才發現原來他是禿頭,帽子擋住的部分全是光亮乾燥的白色頭皮,幾乎跟疤痕一樣觸目驚心。他看起來不只老了20歲,還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但是我認得他手上的槍,那把大準星的22毫米口徑的自動手槍。我認得他的眼睛,一雙明亮、暴躁而又鄙陋的眼睛,一雙蜥蜴一般的眼睛。
他單槍匹馬而來,把槍輕輕地抵住我的臉,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對,是我,我們先進屋去。」
我朝屋裡後退著,等到他進了屋,我就止住了腳步。我按照他的意思行動,這樣他就可以毫不費勁地關上門——我從他的眼神里讀出這樣的指令。
我沒被嚇倒,我只是被緊逼得不能動彈。
他關上了門,繼續慢慢地把我朝屋裡逼近,直到有東西抵住我的腿,他的雙眼盯著我的眼睛。
他說:「那是張牌桌。哪個蠢貨在這下象棋,你自己嗎?」
我咽了口唾沫,「我並沒認真地在下象棋,只是打發時間而已。」
「那意思是有兩個人。」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粗啞的柔和感,好像他的氣管在某次審訊中被警察用警棍打了一樣。
「這是個待破的棋局不是遊戲,你看看棋子。」我說。
「我怎麼知道。」
「嗯,我一個人住。」我說,我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他說:「這沒有任何區別。不管怎樣我都快完蛋了,總有些告密者會叫警察來逮我,或許是明天,或許是下一周,究竟他媽的怎麼了?兄弟,我就是不喜歡你那張臉,還有那個自命不凡又滿身脂粉氣的酒保,他就是那種在福德漢姆什麼隊裡面打左內邊鋒的人。你們這樣的傢伙都見鬼去吧。」
我既不作聲,也不行動,那把大準星的槍愛撫一般輕輕掃過我的臉頰,他臉色泛起了笑意。
他說:「這也是一樁好生意。以防萬一啊,像我這樣的亡命之徒不會留下完整的指紋,對我不利的就是兩個目擊證人。都他媽見鬼去吧。」
「沃爾多對你做了什麼?」我盡量讓自己表現出我很好奇的樣子,而不只是為了讓自己別顫抖得那麼厲害。
「因為搶了一家銀行,我在密歇根蹲了四年監獄。他自己倒沒有被起訴。在密歇根坐四年牢可不是乘坐夏日游輪。他們讓你乖乖地當個悔過的囚犯。」
「你怎麼知道他會來酒吧?」我用嘶啞的聲音說。
「我不知道,噢,對了,我正在找他,我之前確實一直在找他,頭一天晚上我在街上瞥到他一眼,但是又錯過了,之後我就沒找他了,結果他就被我逮住了。沃爾多,真是個聰明的傢伙,他怎麼樣了?」
「死了。」我說。
他格格地笑著:「我還是很厲害。不管是喝醉了還是清醒著,嗯,那個現在對我沒有任何影響。他們現在開始在市區找我了嗎?」
我沒有很快地作答,他把槍捅進我的喉嚨,我嗆得不行,差點本能地伸手去抓槍。
「別,」他溫和地警告我,「這可不行,你還不至於蠢到那種地步。」
我收回雙手,舉到身體兩側做投降狀,手掌朝他大大展開著。他就想我這樣做,除了用槍,他沒有碰過我,他似乎也不在乎我身上也可能有槍,如果他一心想要幹掉我,他是不會在乎的。
又回到那條街之後,他看起來似乎對發生的一切都不在乎,可能他被今夜的熱風下了咒。熱風正衝擊著禁閉的窗戶,彷彿碼頭下翻滾著的熱浪。
「他們採集了指紋,我不知道指紋清不清晰。」我說。
「指紋很清晰,但是如果用電傳,就不是那麼回事兒了。得費點兒時間讓他們把採集的指紋空郵到華盛頓去,再把鑒別結果送回來。兄弟,你告訴我,我來這兒幹嗎來了。」
「你在酒吧里聽到了我和那男孩兒的對話,我說了名字和我的住址。」
「那是我怎麼找到這兒的,兄弟,我讓你說『為什麼』。」他對我微笑著,那可能是你再也不想看到第二次的那種卑鄙噁心的笑容。
「省省吧。劊子手可不會叫人猜他為什麼來這兒。」我說。
「我說嘛,你在這種事兒上是個厲害角色。把你搞定之後,我就去會會那個孩子。他從警察總署出來到回家,路上我一直跟著他,但是我估摸著我應該先幹掉你。我開著沃爾多租的車,一路從市政府跟到他家。兄弟,從警察總署開始哦。那些警察很可笑,哪怕你就坐在他們的大腿上,他們都認不出來。成天開著輛警車招搖過市,提著衝鋒槍,還撞飛兩個行人:一個是在駕駛室熟睡的計程車司機,一個是在二樓拖地的清潔女工,卻跟丟了他們在追緝的犯人。他們那群可笑的無恥的警察。」
他轉了轉抵著我脖子的槍,眼睛裡燃燒著比之前更狂妄的怒火。
他說:「我還有時間。沃爾多租的車不會立即被發現,而且他們不會這麼快就查清了沃爾多的身份。我知道沃爾多,他很聰明,他是一個穩當的男人。」
「如果你不把槍從我喉嚨里拿開的話,我就要吐了。」我說。
他笑了笑,取出槍移到我的胸口,「這個地方可以吧?說,想什麼時候死?」
我肯定比我想的還說得大聲,壁床後面更衣室的門裂開了一道口子,有一寸那麼寬,接著門又打開了四英寸。我看到了她的雙眼,但是我沒有盯著那個方向看,我緊緊地盯著面前這禿頭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不想讓他把視線從我身上挪開。
「害怕了?」他溫和地問。
我挨著槍,開始渾身顫抖,我想他很樂意看到我這樣顫抖著。那女孩兒跨出了門,手上還拽著槍,我真替她難過得要命,她可能會去開門,或者失聲尖叫,不管做出哪種反應,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會是死路一條。
「好吧,別把整晚的時間都花在這個上面。」我嘀咕著。我的聲音就像另一條街上的傳來的廣播聲一樣,遙遠而響亮。
「我喜歡這樣,兄弟,」他微笑著,「我就想這樣。」
女孩兒靜悄悄地移動著,飄到了他身後,沒有比她的腳步聲更輕的聲音了,就算這樣也沒什麼用,他才不會把她當回事呢。雖然我現在才僅僅注視了他五分鐘,我已經對他的想法了如指掌了。
「看來我得叫救命了。」我說。
「嗯,看來你得叫救命了,好啊,叫吧。」他帶著劊子手的微笑說。
她並沒有朝門口走去,她徑直站到他的身後。
「好——我馬上就要喊人了。」我說。
這似乎是一句暗號,她悄無聲息地用那把小手槍猛地戳了一下他的肋骨。
他必須做出反應,這就像膝跳反射。他的嘴突然張開,兩隻手臂從兩側抬起來,稍稍躬了一下背,此時,槍直指我的右眼。
我瞬間抽身向下,用盡全身力氣,一腳踢中他的要害。
他的下巴向下垂著,我順勢一拳打中下巴,那架勢就像我要把最後一顆道釘釘進第一條橫貫大陸的鐵路一樣。當我彎曲手指的時候,我還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衝擊力。
他手中的槍從我臉邊掃過,但是他並沒開槍,他早已經癱軟在地,苟延殘喘地蠕動著身體,左側緊緊地貼在地面上。我重重地朝他的右肩踢了一腳,槍從他手中滑落出去,滑到了椅子下面的地毯上。我聽到身後的一顆顆棋子叮叮噹噹地滾落到了地上。
那女孩俯身看著他,又抬起那雙睜得大大的驚恐萬分的黑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剛剛你所做的完全征服我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從現在起直到永遠。」我說。
她沒有聽見我說的話,由於緊張,她雙眼瞪得很大,以至於露出了藍色的瞳孔下面的眼白。她手上握著槍,快步退到門前,手向後摸索著,然後轉動了門把,拉開門,一溜煙兒地出了門。
門關上了。
她就那樣沒戴帽子,沒穿開襟外套就走了。
她只拿了那把槍,保險栓還是扣上的,這樣她的槍就不會走火了。
任憑窗外熱風呼嘯,屋裡已然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我聽到他在地板上無力地喘息著,臉色發青。我走到他身後,搜他身上有沒有帶其他的槍,但是沒找到。我從桌子抽屜里拿出一副在商店裡買的手銬,將他的雙手拉到身前,咔嚓一聲銬住了他的手腕,如果他不拚命掙扎,這副手銬還是能穩穩地銬住他的。
儘管痛苦難耐,他依然目露凶光,似乎想要把我送進墳墓。他依舊側著左邊身子躺在地板中央,這個光頭小嘍啰,面部扭曲而又形容枯槁,嘴巴向兩側悲戚地張開,露出鑲著廉價銀質材料的牙齒。他的嘴巴看起來就像個黑洞,伴著微弱的呼吸,氣流一進一出,嗆了幾下又停了,又嗆了幾聲,疲軟無力。
我走進更衣室,打開櫥櫃裡面的抽屜,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