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山路比較陡峭,沿著一條幹涸的山間小溪蜿蜒而上,河床上布滿了大石頭。大約到了海拔500米或是1000米的時候山路才漸漸趨於平緩。我們穿過了一個牛群飼養地,路上鋪的窄欄杆在車輪底下發出叮噹的響聲。然後路面開始下降,一片寬廣的平地出現在了眼前,有幾頭牛在悠閑地吃著嫩草,一間沒有開燈的農舍靜靜地矗立在月光之下。轉過一個直角我們到達了一條更為寬闊的大路上,安迪停下車,巴倫又拿著他那支大手電筒下了車,慢慢穿過馬路追尋著地上的痕迹。
「向左轉,」他說著站直了身體。「幸好還沒有別的車在這路上走。」他回到了車上。
「左邊並不通向舊礦山那邊,」安迪說。「往左是到了沃登的家那邊,再過去就從水壩那回到湖邊了。」
巴倫坐在車裡沉默了一會兒,又拿著他的手電筒跑出去了。走到T形路口右邊的時候他突然發出一聲驚呼,然後又走回來「啪」的一聲關掉了手電筒。
「是要走右邊,」他說,「不過我們得先走左邊,他們按原路折回了,不過在此之前他們肯定從西邊去了個什麼地方,我們照著他們的路線走。」
安迪說:「你確定他們是先走的左邊而不是後來才走的左邊?左邊可就下了高速了。」
「確定,右邊的痕迹蓋在了左邊之上。」巴倫說。
車子向左轉了彎,星羅棋布的小山丘上覆蓋著鐵木樹,有的已經是半死的狀態。鐵木通常長到18到20英尺的高度的時候就會死亡,一旦死去樹枝上的樹皮就會紛紛掉落,裸露出灰白色的枝丫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我們走了大約一英里,就看到前方有條分岔路伸向了北方,而那條路上只有一輛車的痕迹。安迪停下車,巴倫走出去拿著手電筒觀察地面。他甩了甩大拇指,安迪便又發動車子,警官鑽了進來。
「這些傢伙真不夠小心,」他說,「不,我必須得說他們實在是太大意了。他們永遠都想不到安迪居然可以根據發動機的聲音聽出來那條船是屬於誰的。」
到了山脈褶皺的部位,山路越來越崎嶇,兩邊的樹木挨得太緊以至於車子很難安然無恙地從中穿過。接著,一個急轉彎後道路開始上升,繞到了山的另一邊,一間小屋出現在了我們的視線之內,小屋坐落在斜坡之上,四面都被樹木環繞著。
突然,從房子里——也可能是靠近房子的地方,傳來了一聲長長的尖叫,然後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吠叫,但是吠叫被突然打住了。
巴倫開口說道:「熄——」安迪就已經關了車燈將車開到了路旁。「太遲了,可能……」他冷冷地說,「如果有人在監視外面的話,肯定已經看到了我們。」
巴倫走下車。「聽起來像是狼叫,安迪。」
「對於狼來說,太接近房子不是什麼好事,不是嗎,安迪?」
「確實,」安迪說。「燈已經熄滅了,估計那頭狼是到小屋附近來翻垃圾的。」
「不過也有可能是那條小狗。」巴倫說。
「或者是一隻母雞下了個方形的蛋。」我說,「還等什麼?把我的槍還給我吧?我們到底是要追上什麼人,還是只是把事情調查清楚?」
警長從他的屁股口袋裡拿出我的槍遞給我。「我可不急,」他說,「呂德斯也不急,不然他早就走了。他們想快點抓住魯尼,因為他知道他們的一些事情。不過現在的魯尼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他死了,他的小屋鎖了,車子也被開走了。如果不是我發現,他的屍體估計會在廁所里躺好幾個星期。他們車子留下的痕迹很明顯,不過這也是因為我們知道他們是從哪出發的緣故,他們壓根就想不到我們會發現這個。那麼咱們從哪開始呢?哦不,我一點兒也不著急。」
安迪彎下腰拿出了一把鹿步槍,打開左側的車門下了車。
「那條小狗在裡面,」巴倫平靜地說,「這就意味著萊西太太也在那。那裡肯定有人在監視她,沒錯,我們應該去看看,安迪。」
「我希望你受驚了,」安迪說,「因為我有點兒。」
我們開始穿越樹林,距小屋的距離大概有200碼。夜色非常安靜,即使是這麼遠的距離我也能聽到一扇窗戶打開的聲音。我們走了大約50英尺,安迪留在原地鎖好車子,然後從右邊繞了一個大圈包抄過來。
我們慢慢接近了小屋,但是屋子裡什麼動靜也沒有,連燈都沒有打開。那頭狼,或者說是那條狗雪莉也沒再叫喚。
現在我們已經非常接近這座房子了,估計不超過20碼,巴倫和我差不多的距離。這是一個很粗糙的房子,有點像魯尼的家,不過比他那個更大。房子後面有一個打開的車庫,不過裡面沒有車。房子還有一個石子鋪成的小陽台。
接著房子里傳來了一陣短暫而激烈的打鬥聲,吠叫聲也開始響起,不過吠叫聲突然又噎住了。巴倫忙卧倒在地上,我也一樣。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巴倫慢慢站起來開始一步一步地向前靠近,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一下。我留在了原地,巴倫走到了房子前面的空地,踩著台階準備走到門廊那去。他站在那裡,身形高大,手裡拿著那把柯爾特式手槍,身體的輪廓在月光下看得一清二楚,看起來像是漂亮的自殺姿勢。
什麼也沒發生,巴倫走到了最高一級台階上,身體緊貼著牆壁。左邊是一扇窗戶,右邊就是門。他把手槍握在手裡,伸出手用槍托去叩門,然後馬上縮回手緊貼牆壁。
小狗在屋內尖叫,一支槍從打開的窗戶底部探出來左右移動。
這樣的射程很難射中,但我必須射中。我開了槍,不過我手槍的聲音被一把來複槍給蓋過了。窗戶口的那隻手垂了下來,槍掉在了門廊上。那隻手又伸出來了一些,手指抽搐著試圖去抓窗檯,然後縮了回去,屋內傳來了狗的狂吠。巴倫用身體去撞門,我跟安迪兩人也從不同的角度沖向小屋。
終於,巴倫把門撞開了,就在這一剎那,屋裡的燈亮了,照亮了他的身影。看來是裡面的人開了燈。
巴倫走進去的時候我已經到達了門廊,安迪則緊跟在我身後。我們倆一同走進了小屋的客廳。
福瑞德·萊西太太站在地板中央,身旁的桌子上放著一盞燈,懷裡抱著那隻小狗。一個矮胖的黃頭髮男人倒在窗戶下面,呼吸粗重,手在四周胡亂地摸索著已經掉到了窗外的槍。
萊西太太鬆開手,狗跳了下來撲到警長的肚子上,靈敏的鼻子在他身上嗅著,把襯衫都扯出來了。接著它又跳到地面,在地上轉著圈,尾巴高興地搖來搖去。
萊西太太獃獃地站在那裡,面如死灰。倒在地上的男人不時呻吟幾聲,他睜開眼睛又急速地合上了,嘴唇動了動流出了粉紅色的泡沫。
「萊西太太,這條小狗真的很不錯。」巴倫一邊說一邊重新把襯衫整理好。「不過現在似乎不是讓她亂轉的時候,至少對某些人來說是這樣。」
他看著地上的金髮男人。金髮男人的眼睛睜開了,眼神卻沒有焦距。
「我沒有對你說實話,」萊西太太快速地說,「但是我必須那樣。我丈夫的命在呂德斯的手裡,他把他藏在了某個地方,我不知道是哪,不過他說離這並不遠。他去帶他過來見我,讓這個男人看著我。我什麼都做不了,警長。我——對不起。」
「我知道你沒說實話,萊西太太。」巴倫平靜地說。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槍把它放回了原處。「我也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是你的丈夫已經死了,萊西太太。死了很長時間了,埃文斯先生看到了他的屍體。這很難承受,太太,不過我覺得現在最好還是告訴你實情。」
她一動不動,連呼吸都好像停止了。然後慢慢走到凳子旁邊坐了下來,雙手掩面。她就這麼坐在那裡,既沒動也沒哭。小狗哀嚎著爬到了她的椅子下面。
躺在地上的男人試圖坐起來,動作緩慢而僵硬,眼神空洞。巴倫走過去彎下腰。
「你的傷重嗎,孩子?」
男人用左手按住胸口,鮮血從指縫中流出。他艱難而緩慢地舉起右手,手臂筆直地指向天花板一角。嘴唇有點僵硬,顫抖著說道。
「希特勒萬歲!」他含糊地說。
說完又倒了下去不再動彈。喉嚨里咕隆咕隆地響了幾聲後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了,房間的一切都彷彿靜止了一般,就連狗也沒了任何動靜。
「這個人應該是納粹黨,」警官說,「你聽到他說什麼了嗎?」
「聽到了。」我說。
我轉身走出了房間,走下台階,穿過樹林回到了車邊,我坐在車的引擎蓋上點燃了一支煙,一邊抽煙一邊認真思考。
沒過多久,他們都回來了,巴倫抱著狗,安迪左手拿著來複槍,年輕而冷峻的臉上看起來受驚不淺。
萊西太太上車後,巴倫就把狗遞給她,看著我說道:「在這抽煙是違法的,孩子,必須離房屋50英尺遠才行。」
我扔掉煙,把它深深地埋在粉末狀的灰色土壤里,上了車坐在安迪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