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起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晃動著手裡的煙,試圖想明白為什麼我要蹚這趟渾水。我說了聲請進,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女孩拿著幾條毛巾走了進來。她有著暗紅色的頭髮,四肢修長,妝容精緻。她跟我說了一聲打擾,把幾條毛巾掛在架子上就走了出去,出門前斜看了我一眼,睫毛眨動不已。
我說:「你好啊,格特魯德。」就當碰碰運氣吧。
她頓住了,暗紅色的腦袋轉了過來,臉上帶著微笑。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但是有一個女傭就叫格特魯德,我想跟她談談。」
她靠在門框上,手臂上搭著毛巾,眼神懶洋洋的。「是嗎?」
「你是住在這裡還是只是在這裡度過這個夏天?」我問。
她紅唇輕啟。「我得說我並不是住在這裡。跟山上的這些怪人住在一起嗎?那我可不會。」
「你真這麼覺得?」
她點點頭。「並且我不需要任何人陪伴,先生。」聽起來好像我要跟她談論這個問題一樣。
我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說:「談談那些放在鞋子里的錢吧,怎麼樣?」
「你是誰?」她的聲音一下子冷了下來。
「埃文斯,我是洛杉磯的一個偵探。」我朝她友好地笑了笑,很明智地。
她的表情有點不自然了。手用力抓緊毛巾,指甲在布上刮出了聲音。她從門那走了進來,坐在一張靠牆的直背椅上。面色凝重,眼裡滿是煩躁。
「一個條子,」她吸了口氣,「然後呢?」
「你不知道嗎?」
「我聽說萊西太太把錢放在了一雙鞋裡,她想在這雙鞋的後跟上加個底,於是我把那雙鞋給了鞋匠,但是鞋匠並沒有偷。我也沒偷,她不是把錢拿回去了嗎?」
「你不喜歡警察,對不對?我好像對你的臉有幾分印象。」我說。
她的表情僵住了。「條子,是這樣的,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並且很努力在做。我不需要從任何一個條子那裡得到什麼幫助,我也不欠任何人一分錢。」
「的確,」我說,「你拿到那雙鞋的時候是直接把它送去給鞋匠了嗎?」
她微微點了點頭。
「路上也沒有停過嗎?」
「我為什麼要停?」
「我當時不在,我不知道,所以想問一問。」
「我沒有。除了告訴韋伯我要出去幫客人辦事。」
「韋伯先生是誰?」
「他是經理助理,大多時候在樓下的餐廳里。」
「是那個高高的,膚色蒼白,把所有比賽的結果都寫下來的人嗎?」
她點點頭。「就是那個人。」
「我明白了,」我劃燃一根火柴點燃了一支煙,透過繚繞的煙霧看著她。「非常謝謝你!」我說。
她站起來打開了門。「我好像不記得我見過你。」她回頭看著我說。
「我們中間總有幾個人是你沒見過的。」我說。
她臉紅了,站在那裡瞪著我。
「你們旅館通常都是這麼晚的時候來換毛巾嗎?」我問,只是為了找點話題。
「聰明的傢伙。」
「是嗎,我盡量想製造一個這樣的印象。」我滿臉謙虛地傻笑道。
「可惜效果不怎麼樣。」她說,突然帶著一絲很重的口音。
「在你拿著那雙鞋以後還有其他人接觸過它嗎?」
「沒有,我跟你說了我只是停下來跟韋伯先生講了一聲——」她突然停下來想了一會兒。「我給他去倒了一杯咖啡,」她說,「我把鞋子放在了他的收銀台那,我他媽的哪裡知道誰會去動那雙鞋子?既然他們已經把錢拿回去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嗎?」
「好吧,你這麼著急的樣子,是不是很希望我不再深究下去?跟我說說韋伯這個人吧,他在這裡待了很久了嗎?」
「很久了,」她一臉嫌棄的表情,「一個女孩子是不會想和他走得太近的,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我現在說的是什麼?」
「關於韋伯先生。」
「噢,去他媽的韋伯先生——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是不是經常有人誤解你的意思?」
她的臉又紅了。「順便說一句,」她說,「去死吧你。」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說。
她打開門半嗔半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走了出去。
走廊上響起了她走路的踢踏聲,不過我並沒有聽到她在其他房門前停下的聲音。看了看手錶,現在已經過了九點半了。
有人踏著重重的步伐出現在了走廊上,然後進了我隔壁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房門。那個男人清了清喉嚨,踢掉了腳上的鞋子。猛撲在了彈簧床上,在上面翻來覆去。這樣過了一會兒,他又從床上爬了起來,赤腳踏在了地上,接著響起了瓶子與玻璃杯相碰發出的叮噹聲。看樣子這個男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又重新回床上躺著了,這下鼾聲立刻響了起來。
除了樓下餐廳和酒吧里的喧鬧聲,這座山中旅館並不怎麼寧靜。快艇在湖上行駛發動機發出的突突聲,舞蹈音樂此起彼伏,以及來往車輛的汽笛聲。遠處的靶場上傳來22毫米口徑的手槍射擊聲,小孩們在主街道上穿來穿去朝彼此喊叫。
實在是太安靜了,以至於我根本就沒有聽到我的房門打開了。在我注意到的時候,門已經半開。一個男人悄悄地走了進來,半關上門朝屋裡走了幾步,站在那裡看著我。他又高又瘦,皮膚很白,眼睛裡帶著幾分恐嚇的神情。
「好吧,夥計。」他說,「讓我看看。」
我翻了個身坐起來,打了個哈欠。「看什麼?」
「對講機。」
「什麼對講機?」
「動作快點,聰明人。不要以為你有了個對講機,就有權利問個不休。」
「啊,那個啊,」我說,微微笑了笑,「我沒有什麼對講機,韋伯先生。」
「是嗎,那很好。」韋伯先生穿過大半個房間朝我走來,手臂揮舞著。離我大約三英尺遠的時候,他身體稍微前傾突然移動了一下,寬大的手掌狠狠地甩了我一耳光。我整個腦袋都震動了,疼痛從四面八方傳來。
「就是為了干這事兒,」我說,「你就沒去看今晚的電影?」
他扭曲著臉擺出了一個嘲諷的表情,舉起了他的右拳。他出拳前的花招太多,我都有時間跑出去買一個接球手的面具戴著了。我從他的拳頭底下鑽過去,拿槍指著他的腹部,他懊惱地嘀咕了幾句。我說:「舉起手來。」
他又咕噥了幾句,左顧右盼,不過手卻沒有動。我圍著他慢慢踱了幾步,背朝著門那邊。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著我。我說:「我先去把門關了。然後咱們就來討論討論『鞋子里的錢』這個事兒,當然也可以叫做『狸貓換太子』。」
「見鬼去吧你。」他說。
「還挺能頂嘴嘛,」我說,「而且挺有創意的。」我一邊用眼睛盯著他,一邊摸著身後的門把手,把門關上,身後傳來了門板的嘎吱聲。我快速轉身,就在這時一塊又重又硬的大磚頭拍在了我下巴的側面。這一下打得我眼冒金星,天旋地轉,遠遠地摔去老遠,整個人就像坐火箭一樣墜入了太空,彷彿過了幾千年背部撞上一顆行星才著地。我緩緩睜開視線模糊的雙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雙腳。
那雙腳鬆鬆垮垮地張開在地板上,腿部朝著我,看得出來是外八字腳。一隻手垂在腿的上方,不遠處有一把槍。我動了動其中的一隻腳,驚訝地發現它居然是我自己的腳。我努力抽動那隻酸軟的手,朝那把槍伸去,但沒有抓到,又再次伸了過去,終於抓到了槍的把手。我舉起槍,感覺上面至少綁了50磅的重量,但是最終還是把它舉了起來。整個房間一片死寂,我掃視了房間一遍,然後直直地盯著緊閉的房門。我試著動了動身體,疼痛從全身各處傳來,我的頭很疼,下巴也很疼。我把槍又舉高了一點然後放了下來。天啊,我這樣舉著槍到底為了什麼呀。房間里空蕩蕩的,所有的來訪者都離開了。天花板上的吊燈照得我眼睛都花了。我稍稍挪動了一下身體,疼痛更加劇烈了,我抬起一條腿單膝跪在地上,嘴裡不由得呻吟不斷。我抓起槍奮力地站了起來,嘴裡儘是灰塵的味道。
「啊,真糟糕,」我大聲喊道,「實在是太糟糕了。好吧,查理。我馬上就要見到你了。」
我的身子晃了一晃,像一個醉了三天的酒鬼一樣東倒西歪的。我慢慢地轉動身體將整個房間掃視了一遍。
一個男人以祈禱的姿勢跪在床上,他穿著灰色的西裝,頭髮是灰金色。雙腿展開,身體向前倒在床上,雙臂張開放在床上,頭歪靠在左手臂處。
他這個姿勢看起來很是愜意,插在左邊肩胛骨下面的那把有著粗糙的鹿角把手的獵刀似乎並沒有影響到他。
我走過去彎下腰看了看他的臉,是韋伯先生,可憐的韋伯先生!從獵刀沒入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