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蘭——卡爾頓旅館的白班的領班和助理經理,現在正在值晚班——因為夜班審計員米勒休了一個星期的假。這時已經1點半了,一切都陷入了沉寂,昆蘭覺得無聊至極。他早就把所有的活幹完了,他在旅館裡已經工作了20年了,這一切對他來說都駕輕就熟。
夜班門衛結束了清掃,已經回到了他位於電梯間旁邊的房間里。與往常一樣,只有一台電梯還亮著燈在使用中。大廳里收拾得乾乾淨淨,燈光被適當地調暗了一些,一切都與平常沒什麼兩樣。
昆蘭個子矮小,卻非常胖,他長了一雙蛤蟆一樣明亮的眼睛,眼神看起來總是特別友好——其實他根本就沒什麼表情。他長著稀稀疏疏的淡茶色頭髮。蒼白的雙手交叉著放在他身前的大理石桌面上。因為他將身體重心都倚在接待台上,他的身高看起來和接待台正合適,而不是他正趴在接待台上。他看著對面入口大廳的牆壁,但他其實沒在看。雖然他的眼睛還睜著,但他已經昏昏欲睡了,但假使夜班守門員在他的屋裡划了一根火柴,昆蘭也會知道,然後會把電鈴按響。
街邊入口鑲著銅邊的旋轉門被推開了,斯蒂夫·格雷斯走了進來,他身穿一件夏季風衣,把領子豎起來圍住了脖子,帽子拉得低低的,嘴角吐出煙霧——他看起來十分隨意自在,卻又帶著機警,他踱著步伐來到接待台前,敲了敲桌面。
「醒醒!」他厲聲說。
昆蘭把眼皮張開了一些,說:「只剩下不帶衛生間的房間了,但幸運的是八樓很安靜。哎呀,斯蒂夫,你終於被解僱了,而且是因為犯了錯,這就是生活啊。」
斯蒂夫說:「好吧,你們找到新的夜班職員了嗎?」
「根本就不需要,斯蒂夫,在我看來,從來都不需要。」
「只要像你這樣的旅館老職員會把妓女安排在和萊奧帕蒂住在同一樓層,你們就會需要的。」
昆蘭半閉著的眼睛突然睜得跟原先一樣大,他冷漠地說:「不是我,老兄,但人人都會犯錯的嘛,米勒實際上只是個會計——又不是接待員。」
斯蒂夫身子向後一仰,臉色變得凝重。香煙都快要燒到頭了,他的眼睛就像黑色的玻璃一樣,臉上露出了一個不老實的笑容。
「那為什麼萊奧帕蒂會住進一個一天只花8塊錢的八樓房間,而不是一天花28塊錢的頂樓套房呢?」
昆蘭對他笑笑,「萊奧帕蒂也不是我登記入住的,老朋友,這是他預訂好了的,我猜他就想住在那兒吧,有些人就是比較節儉。還有別的問題嗎,格雷斯先生?」
「是的,814昨天晚上有人住嗎?」
「還在整改中,所以沒人住。那兒的水管有些毛病,繼續。」
「是誰標註了要整修的?」
昆蘭明亮而深不可測的眼睛轉了轉,表情開始變得十分好奇,他沒有回答。
斯蒂夫說:「讓我來告訴你原因吧!萊奧帕蒂住在815,兩個女孩住在811。中間只隔了一間813,隨便一個有萬能鑰匙的傢伙都能進到813里,把通往兩個房間的交通門的插銷拔出來。接著,只要這兩個房間里的人也都打開門,那這三個房間就通到了一起。」
「那又怎麼樣?」昆蘭問道,「我們損失了8塊錢,嗯?好吧,這種事情在比我們好的旅館裡都有可能發生。」他的眼睛看起來又帶上了倦意。
斯蒂夫說:「米勒有可能會這麼做,但是,見鬼的,這說不通啊,米勒不是這種人啊。為了1塊錢的小費拿自己的工作來犯險。米勒又不是拉皮條的。」
昆蘭說:「好了,警察先生。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811房裡的一個女孩有支槍,萊奧帕蒂昨天收到了威脅信——不知道是從哪收來的,怎麼收到的——但這一點都沒讓他感到困擾。他把威脅信撕了,我從他的垃圾簍里把那些碎片揀了出來,我就是這麼知道的。我猜萊奧帕蒂的助手們應該都已經退房了吧。」
「當然,他們去諾曼底了。」
「打電話到諾曼底,然後說要找萊奧帕蒂。如果他在那裡,他應該還在喝酒,說不定還是和一群人喝呢。」
「為什麼?」昆蘭輕聲問道。
「因為你是個好人,如果萊奧帕蒂接了電話——那你就直接掛了。」斯蒂夫停頓了一下,用力捏了捏下巴,「如果他們說他出去了,就問出來他去了哪裡。」
昆蘭直起了身子,沉默但意味深長地看了斯蒂夫一眼,走到了玻璃屏風後面。斯蒂夫靜靜地站著,全神貫注地聽,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無聲地敲著大理石桌面。
大概三分鐘後,昆蘭回來了,他又靠回了桌上,說:「不在那裡,他們就在他的套房裡開派對——他們給他開了一個大房間——聽起來很熱鬧。我是跟一個腦袋還算清醒的人說的話。照他的同伴所說,萊奧帕蒂在10點鐘左右接了某個女孩的電話,打扮了一下就出去了,他暗示自己要有一個甜蜜的約會。那傢伙心情好得很,才告訴了我這些。」
斯蒂夫說:「你真是個好朋友。我真恨不得告訴你所有的事。好了,我很喜歡在這裡工作,因為沒什麼事可做。」
他開始往入口的門邊走,斯蒂夫把手放在旋轉門的銅把手上時,昆蘭叫住了他,斯蒂夫轉身慢吞吞地走了回來。
昆蘭說:「我聽說萊奧帕蒂朝你開槍了。我想沒人注意到這件事,樓下沒有人來報告。而且直到看到八樓的那面鏡子,皮特斯才完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你想回來的話,斯蒂夫——」
斯蒂夫搖搖頭,「謝謝你有這個想法。」
「聽說了槍擊的事情之後,」昆蘭補充道:「讓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兩年前,一個女孩在815開槍自殺了。」
斯蒂夫的背一下停止了,他用力過猛,看起來好像都要跳起來,「什麼女孩?」
昆蘭看上去很驚訝,「我不知道,忘了她的真名。一個被騙得一無所有的女孩再也無法忍受,想要死在一張乾淨的床上——自己一個人。」
斯蒂夫的手伸過桌面抓住了昆蘭的手臂,「旅館的剪報,」他粗著聲音說,「資料,不管報紙上寫了什麼,這上面都會有的。我想要查查這些資料。」
昆蘭盯著他看了許久,然後他說:「不管你在玩什麼把戲,孩子——你都搞得過於神秘兮兮了。我是為了你好才這麼說的。不過我自己也是無聊透頂,要消磨這一整晚的時間。」
他伸出手用力地按了一下鈴,夜班守門員的房門打開了,門衛穿過大廳走來,他笑著朝斯蒂夫點點頭。
昆蘭說:「在這裡看一會兒,卡爾。我要去一下皮特斯先生的辦公室。」
他從保險箱那兒把鑰匙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