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房間在房子的左後方。女郎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鑰匙打開門,桌上有一盞低低的檯燈,百葉窗被拉了起來。斯蒂夫悄無聲息地從她身邊走了進去。
萊奧帕蒂直挺挺地躺在床鋪中央——一個高大光滑、沉默的男人,臉色蠟黃,死狀很不自然,連他的鬍鬚看起來都像假的。半睜開的眼睛就像大理石一樣缺乏光澤,好像他一直以來都是個瞎子。他仰面朝天地躺在床單上,床罩垂下去蓋住了床腳。
金穿著絲質黃色睡衣,是那種可以直接套上去的睡衣,還有翻領。這衣服又松又長,在他的胸前有一塊被血染成了黑色的地方,衣服就好像吸了墨水的墨紙似的。他裸露的棕色脖子上也有一絲血跡。
斯蒂夫盯著他,平靜地說:「穿黃色衣服的國王,我曾經讀過一本叫這個名字的書,我猜他喜歡黃色。昨天晚上我替他收拾了一些東西,其實他一點也不怯懦,雖然像他這樣的傢伙通常都很膽小——對嗎?」
女郎走到角落的一張椅子里坐下來,看著地板。房間很舒適,跟客廳一樣,既摩登又隨意。地上鋪著一塊奶茶色的雪尼爾地毯,雕花的木製家具有棱有角,還有一張精巧的梳妝台,梳妝台上有一面鏡子,下面可以放腳,還像書桌一樣有抽屜。房裡還有一面方形鏡子,鏡子上方裝著一盞朦朧的半圓柱體的燈。角落裡擺著一張玻璃茶几,上面放了一隻水晶灰狗,上面擺放的鼓狀檯燈,斯蒂夫在別的地方也見過。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了萊奧帕蒂。他把金的睡衣輕輕往上拉,檢查了一下傷口。子彈直接打中了他的心臟,旁邊的皮膚因為燒焦而變色了。血流的不是很多,他應該是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死亡了。
他的右手握著一支小型毛瑟自動手槍,放在床上的另外一個枕頭上。
「這簡直就是藝術,」斯蒂夫用手指指著萊奧帕蒂說,「是的,真是傑作。典型的近距離射擊。他甚至把他睡衣都給拉了起來。我聽說過這類事情,用一把毛瑟763乾的。你確定這是你的槍嗎?」
「是的,」她還是看著地板,「它放在客廳的一個抽屜里——裡面沒有子彈,但這裡卻有彈殼,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有人給了我這支槍,我甚至都不知道怎麼裝子彈。」
斯蒂夫笑了笑,她突然抬起眼睛,看見他的笑容時渾身一抖。「我不指望有人會相信我的話,」她說,「我想,我們還是給警察打電話吧。」
斯蒂夫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往嘴裡放了根香煙,用嘴唇夾著香煙,讓它忽上忽下地跳動。他的嘴唇因為萊奧帕蒂的拳頭至今還有點腫。他用拇指指甲擦燃了一根火柴,吹出一縷煙霧,輕輕地說:「不用找警察,現在還不需要。把情況告訴我吧。」
紅髮女郎說:「我在KFQC電台唱歌,這你是知道的。一個星期三個晚上——上一個15分鐘的汽車節目。今天晚上我就得去上節目,當我和阿加莎回到家裡時——噢,差不多有10∶30了吧。到了門口之後,我想起來家裡沒有蘇打水了,所以我就讓她去三個街區外的酒水店買,自己進屋了。房裡有股奇怪的味道,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不過聞起來像有好幾個男人來過。當我走進房間時——他就像現在這樣躺在床上。我看見了槍,就趕緊跑過去看看,然後我就知道自己完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即使警察還我清白,以後我不論走到哪裡——」
斯蒂夫犀利地說:「他進來了——是怎麼進來的?」
「我不知道。」
「繼續。」他說。
「我鎖上了門,然後換了衣服——他就這樣躺在床上。我進浴室去洗了個澡,想把事情理清楚——如果有什麼頭緒的話。當我離開房間時我把門鎖上,拔走了鑰匙。那會兒阿加莎已經回來了,但我不想讓她看見我。好吧,我洗了個澡,也振作了一些。然後我喝了杯酒,就進來打電話給你了。」
她停下來,舔舔指頭,然後用指頭順了順左邊的眉毛,「這就是全部了,斯蒂夫——絕對就是這樣。」
「這些傭人好奇心都很強的,這個阿加莎看起來比大部人的人還要好奇——也許是我猜錯了。」他走到門邊,查看了門鎖。「我打賭家裡有三四把鑰匙可以打開這個門鎖,」他走到床邊,摸了摸窗閂,透過玻璃看著下面的草地。他頭也沒回,隨意地說:「金愛過你嗎?」
她的聲音變得很尖,幾乎帶著怒氣,「他從來沒有愛過任何女人。許多年前在舊金山的時候,當我還在他的樂隊里時,就有一些關於我們的愚蠢的傳言。那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最近媒體又開始散布這樣的謠言,為他在這裡的演出造勢。今天下午我就是在跟他說,我不願意再忍了,我不想讓任何人把我們倆聯繫在一起。他的私生活混亂不堪,臭氣熏天,圈子裡的人都知道,這個圈子裡也沒有多少人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
斯蒂夫說:「你的房間是唯一一間拒絕他的嗎?」
女孩的臉紅到了暗紅色的髮根里。
「聽起來有些下流,」他說,「但我必須得找到準確的切入點,我想我說得沒錯吧,是嗎?」
「沒錯——我想是的。我想拒絕他的肯定不止我一個。」
「出去別的房間喝杯酒吧。」
她站起來,隔著床目光坦誠地看著他,「斯蒂夫,他不是我殺的。今天晚上我甚至都沒有邀請他來我家裡。我不知道他會來這裡,或者有什麼理由要來這裡。信不信隨你,但這當中一定有問題。萊奧帕蒂是世界上最不可能自己了斷掉自己珍貴的生命的人。」
斯蒂夫說:「他的確沒有,天使。去喝杯酒吧!他是被人謀殺的,這整件事都是一個圈套——為大人物沃爾特斯掩蓋罪行。出去吧。」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從客廳傳來的聲音讓他明白她已經在外面了。接著他拿出手帕,把槍從萊奧帕蒂的右手裡拿出來,把外面仔仔細細地都擦了一遍,又把彈匣卸下來,把所有的子彈拿出來擦了一遍,還有胸膛里的那顆也拿出來擦了。他重新上好子彈,放回萊奧帕蒂僵硬的手裡,幫他把手指聚攏,把食指放在扳機上,最後讓手自然地垂在床上。
他在床罩里翻找,然後找到了那個射出來的彈殼,把彈殼也擦了擦,又放回了他找到它的地方。他把手帕放到鼻尖冷漠地聞了聞,繞過床鋪走到衣櫃前,打開了衣櫃的門。
「差點把你的衣服給忘了,老兄。」他低喃道。
奶油色的粗呢外套掛在一個掛鉤上,裡面還掛著一條系著豹紋皮帶的深灰色長褲;一條黃色緞面棉襯衫和一條酒紅色的領帶和它們並排掛著。一條與領帶配套的圍巾從外套的前胸口袋裡露出來四英寸。地上放著一雙肉豆蔻褐色的羚羊皮運動皮鞋,襪子上沒有吊襪帶。旁邊還放著一條上面綉著大大的黑色名字縮寫的黃色緞面短褲。
斯蒂夫仔細地翻找著灰色長褲,找出了一個皮革鑰匙圈。他離開房間,沿著十字廳走進廚房。廚房的門是實心的,一把結實的彈簧鎖上插著一條鑰匙。他拔出鑰匙,把鑰匙圈裡的鑰匙一條一條插進去試,發現沒有一把能打開,把原來的鑰匙插回去又回到了客廳。他打開前門,走出去把門關上,看都沒看在沙發的角落上縮成一團的女郎。他又把所有的鑰匙都試了一遍,終於找到了一把能打開門鎖的鑰匙。他回到屋裡,進到卧室,把鑰匙圈放回灰色長褲的口袋裡,然後走到了客廳里。
女郎仍然一動不動地縮在那裡看著他。
他背靠在壁爐架上,吐了口煙,「當你在電台的時候,阿加莎一直和你在一起嗎?」
她點點頭:「應該是的。所以她有一把我家的鑰匙,你剛才就是在查這個,是嗎?」
「是的。阿加莎跟了你很久嗎?」
「差不多有一年了。」
「我的意思是說她會偷你的東西嗎?小東西?」
朵洛蕾絲·奇奧薩懶洋洋地聳聳肩,「這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些傭人都這樣,他們偷一些面霜或者脂粉,一條手帕,時不時地偷一雙襪子。是的,我覺得她的確從我這裡偷了東西。她們覺得拿走這些東西是天經地義。」
「好女孩就不這樣,天使。」
「好吧——時間有點難把握,我在晚上工作,回家的時候通常都很遲了。她既是造型師,又是女僕。」
「對她還有別的了解嗎?她有沒有抽可卡因或者大麻,還是酗酒?有沒有經常笑到停不下來?」
「我想沒有,她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呢,斯蒂夫?」
「小姐,她把你公寓的鑰匙賣給了別人,這很明顯。你沒有給他,房東也不會給他,阿加莎卻手裡有一把,不是嗎?」
她的眼睛裡流露出受傷的神情,嘴唇有些顫抖,她的手肘邊放著一杯沒人喝過的酒,斯蒂夫彎下腰來喝了一些。
她慢慢地說:「我們這是在浪費時間,斯蒂夫。我們必須給警察打電話了,任何人都幫不了忙。這下不要說淑女了,我連好人都做不成了。他們會認為這是情侶間的爭吵,我開槍殺了他——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