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褲王 第五章

在這涼爽的秋夜裡,好萊塢和洛杉磯的燈光都在對他眨眼。探照燈的光束射向晴朗的夜空,好像在尋找轟炸機。

斯蒂夫把他的敞篷車從停車場里開出來,沿著日落大道向東開去。他在日落大道和費爾法克斯的交界處的路邊停下來,買了一份晚報,仔細地翻閱著上面的信息。報紙里沒有關於柯特街118號的報道。

他又繼續向前開,在他現住的旅館旁的一個小咖啡廳里吃了晚飯,去電影院看了場電影。當他看完電影出來之後,他買了一份《特里比恩家庭報》——一份晨報。他們兩個人都上報了。

警方認為可能是傑克·斯托亞諾夫掐死了那女孩,但她沒有受到其他的攻擊。上面沒有她的照片,但有一張看起來像是經過警方處理的斯托亞諾夫的照片。警察正在尋找一位在斯托亞諾夫被槍殺前和他談過話的男人。幾個目擊者稱他身材高大,穿著一套深色西裝。這就是警方得到的所有描述——或者是願意提供的描述。

斯蒂夫苦澀地笑笑,在咖啡店裡喝了一杯睡前咖啡,然後上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這時離11點還差幾分鐘。他剛一打開門就聽到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他關上門,站在黑暗中回憶電話的位置。然後他輕手輕腳地向前直走,坐到了安樂椅上,伸手把放在一張小桌子下面的架子里的電話拿了出來。他把話筒湊到耳邊說:「你好。」

「是斯蒂夫嗎?」這是一個沙啞動聽的聲音,低沉,有些顫抖,話音裡帶著一絲緊張。

「是的,我是斯蒂夫。我能聽出來你是誰。」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虛弱的乾笑,「不愧是個偵探啊,看來我會成為你的第一單生意。你能馬上到我家來一趟嗎?我家在倫弗魯街242號——北街,這裡沒有南街——離噴泉街只有一個街區。算是一個別墅區,我的房子在最後一排。」

斯蒂夫說:「好的,當然,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沉默,旅館外的街道上傳來汽車的喇叭聲,一輛汽車轉過街角上坡時,白色的車燈掃過了天花板。那個低沉的聲音極其緩慢地說:「是萊奧帕蒂,我沒辦法擺脫他。他——他暈倒在我的房裡了。」然後她發出了一陣與她聲音特別不同的刺耳的笑聲。

斯蒂夫把電話抓得緊緊的,手都有些疼了,他的牙齒在黑暗中打顫。他用一種木然而冷淡的聲音平靜地說:「好的,你得給我20塊錢。」

「沒問題,請儘快來。」

他掛斷了電話,坐在黑漆漆的房裡,覺得呼吸有些困難。他把帽子又戴到了頭上,然後狠狠往前一拉,大笑道:「見鬼,」他說,「居然是那種女人。」

從嚴格意義上來說倫弗魯街242並不算是別墅區,而是一排交叉錯落著的木屋,一共有六棟,門口都是一個朝向,這種格局讓任何一家都不能在前門那兒窺探對方的隱私。最後面有一堵磚牆,磚牆外是一座教堂。銀色的月光灑在平整的草坪上。

門前有兩個台階,兩邊都掛著燈籠,窺孔上面有一個鐵花格。他敲了門之後,一個女孩的臉探了出來,這個女孩長著鵝蛋臉,嘴形就像丘比特的弓,彎彎的眉毛粗細不均,眼睛就像兩顆新鮮的閃著光的栗子。

斯蒂夫把煙扔到地上,用腳踩上去,「奇奧薩小姐在等我,我是斯蒂夫·格雷斯」。

「奇奧薩小姐已經休息了。先生。」女孩傲慢地撇撇嘴說道。

「省省吧,小姐,你聽到我說的了,她在等我。」

鐵花格門砰地關上了,他等著,皺著眉頭看了看街邊沐浴在月光下的狹長的草坪。好的,事情就是這樣——好極了,在月光下兜兜風就值20塊錢。

門鎖咔嚓響了一聲,門被打開了。斯蒂夫經過女僕身邊,走進了一個溫暖舒適的房間,裡面貼著老式的牆紙。檯燈不舊也不新,而且數量也充足——都被擺在合適的地方。在一個鑲銅嵌板屏風後面有一個壁爐,旁邊有個長沙發,角落裡放著一台收音機。

女僕僵硬地說:「很抱歉,先生,奇奧薩小姐忘記告訴我了,請坐。」聲音很柔和,可能還有些小心謹慎。女孩走出了房間——她穿著短裙,透明絲襪,還有四英寸高的高跟鞋。

斯蒂夫坐下來,把帽子放在膝蓋上,悶悶不樂地看著牆壁。一扇彈簧門吱呀著關上了。他拿出一支煙來在他的手指間轉來轉去,然後故意把它擠得扁平變形,煙草從白色的紙里跑了出來,再朝火爐欄那扔過去。

朵洛蕾絲·奇奧薩朝他走來,她穿著綠色天鵝絨家居長袍,腰上系著一條長長的金色流蘇腰帶。她把腰帶尾端捲起來,好像準備要用它來拋出一個圈。她的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看起來好像剛洗過,眼皮發青而且不停地抖動。

斯蒂夫站起來,看到了當她走動時從睡衣底下露出來的綠色摩洛哥拖鞋。當她走到他身邊時,他抬起眼睛來看著她的臉,木然地說:「你好。」

她定定地看著他,然後尖著嗓子沉著地說:「我明白現在已經很晚了,但我知道你之前都是通宵工作的。所以我覺得我得跟你談一談——為什麼不坐下呢?」

她稍微把頭側過去一些,好像在傾聽著什麼。

斯蒂夫說:「我還從未在兩點前睡過覺。沒關係的。」

她走過去按響了壁爐邊的電鈴,一會兒之後女僕從拱門裡走了進來。

「給我們拿些冰塊來,阿加莎,然後你就可以回家了,已經很晚了。」

「好的。」女孩走出去消失了。

兩人之間出現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直到身材高挑的女郎漫不經心地從盒子里抽出一支煙放到嘴裡,斯蒂夫笨拙地用鞋底打著了火柴,她將香煙頭湊到火焰里,她煙藍色的眼睛十分鎮定地看著他的黑色眼睛。她極其輕微地搖搖頭。

女僕用一個銅製的冰桶裝了一桶冰塊回來了,她拉過來一張印度銅製矮几放到沙發前,隔在他們兩個人中間,把冰桶放上去,然後又放上吸管,玻璃杯和勺子,最後放上來一個三角形的瓶子,看來裡面裝著上好的威士忌,外面裹著精緻的銀絲,上面還塞著瓶塞。

朵洛蕾絲·奇奧薩用嚴肅的語氣說:「能調杯酒嗎?」

他調了兩杯酒,攪拌了它們之後,遞了一杯給她。她啜了一口,搖搖頭說:「酒太少了。」他往裡多加了一些威士忌遞給她。她說,「這樣就好多了。」然後往後靠在沙發的角落裡。

女僕又走進了房間,她波浪般的棕色頭髮上戴了一頂俏皮的小紅帽子,身穿一件鑲著高檔毛邊的灰色外套,手裡拿著一個大得能塞下冰箱的黑色織錦布袋,說:「晚安,朵洛蕾絲小姐。」

「晚安,阿加莎。」

女孩從前門出去了,輕輕帶上了門。街道上傳來了她嗒嗒的高跟鞋踏在地上的聲音。一個車門被打開,隨即又被關上,車子發動了。車聲很快就消失了,這是一個安靜的社區。

斯蒂夫把他的酒杯放到銅製托盤上,冷靜地看著高個女郎,冷冷地說:「這說明她不會礙事了?」

「是的,她開自己的車回家了。她接送我往返於電台和家裡——在我晚上去電台上班的時候。我不喜歡自己開車。」

「好吧,那你還等什麼呢?」

紅髮女郎獃獃地盯著火爐欄,還有後面還沒點燃的木頭,她臉上的一塊肌肉抽搐了一下。

一會兒之後她說:「真是奇怪,我居然是給你打了電話,而不是給沃爾特斯。比起你來,他更加能保護好我。只是他不會相信我的。我想你也許會的,我沒有邀請萊奧帕蒂來這裡,就我所知——我們是世界上唯一知道他在這裡的兩個人。」

她語氣里的某種東西讓斯蒂夫直起了身子。

她從綠色天鵝絨睡衣套裝的前胸口袋裡掏出一套整潔的小手帕,把它掉在了地上,她輕輕地撿起來,用手帕蓋住了嘴。突然間,她一聲不響地開始像樹葉一樣顫抖。

斯蒂夫著急地說:「搞什麼鬼——我用我的屁股都能解決那個傢伙,昨天晚上我就是那麼做的——昨天晚上他還用槍指著我。」

她的頭轉了過來,瞪大了眼睛看著他,「但那可不是我的槍。」她死氣沉沉地說道。

「嗯?當然不是了——你說什麼?」

「今天晚上的是我的槍,」她盯著他說,「你說過一個帶槍的女人,很輕易就能接近他。」

他只是獃獃地看著她,他的臉現在是煞白的,喉嚨里發出模糊的聲音。

「他沒有喝醉,斯蒂夫,」她輕輕地說,「他其實是死了,穿著黃色的睡衣——在我的床上——手裡抓著我的槍。你不會以為他只是喝醉了吧——是嗎,斯蒂夫?」

他猛地站起來,然後身子定住了,只是盯著她。他舔了舔嘴唇,許久過後才說出話來,「我們去看看吧。」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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