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特街是個老舊的城區了,橫跨整座邦克山。這裡住著義大利人、惡棍還有那些自稱為藝術家的人。在這裡,你什麼都能找到,從前格林尼治窮困潦倒的村民到潛逃的罪犯,從那些晚上可以變成任何人的情人的應召女郎到接受縣政府救濟的對象——他們整天與形容憔悴的女房東對罵。這些女房東們老舊豪華的房子都有著渦輪裝飾的門廊,雕花地板,還有巨大彎曲的白色橡木,桃花心木和切爾克斯核桃木做成的樓梯。
邦克山曾經是個不錯的地方。在趕上以前的好時候時,這裡曾經修建了稀奇古怪的繩索鐵道,被稱為「天使之翼」,現在這些繩索鐵道還保存著,它們從山丘街沿著黃土坡上上下下蜿蜒著。斯蒂夫乘著纜車到達山頂時,已經是下午了,纜車上只有他一位乘客。他在陽光中穿行——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看起來十分修長,身穿一套剪裁精緻的藍色西裝。
他在柯特街向西拐,開始看起門牌號來。他尋找的那個門牌號和街角只隔著兩個門牌號,街道對面的紅色磚房是一家殯儀館,殯儀館上掛著金子招牌寫著「保羅·佩魯齊殯儀館。」一個皮膚黝黑的義大利人穿著下擺裁成圓角的外套,站在紅色磚房掛著門帘的大門前,抽著雪茄,等著顧客上門。
柯特街118號是一座三層樓的木頭結構公寓。它的玻璃門被一張髒兮兮的網格帘子蓋得嚴嚴實實的,樓道上的地毯只有18英寸寬,顏色灰暗的門牌號也模糊不清,在走廊中間有一個樓梯。黃銅欄杆在陰暗的走廊里泛著光。
斯蒂夫·格雷斯沿著樓梯走了上去,又悄悄地折回前面。瑪麗蓮·德羅姆小姐的211號房在公寓的前面右手邊。他輕輕地敲敲木門,等了一會兒,又敲了敲。安靜的門後一點兒動靜都沒有,走廊里也沒有聲響。走廊後的一扇門內有人在不停地咳嗽。
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斯蒂夫·格雷斯搞不清自己為什麼要來。德羅姆小姐有一把槍;萊奧帕蒂收到了一封勒索信,還把這勒索信撕成碎片扔掉了;在他告訴德羅姆小姐萊奧帕蒂離開卡爾頓的大約一個小時之後,她也退房了。儘管這樣——
他拿出一個皮製鑰匙扣,研究著門上的鎖,看起來這把鎖鑰匙是可以撬開的。他將鎖撬開了,推開門閂,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把門關上,但剛才用來撬鎖的小玩意兒就沒法把門鎖上了。
前面的兩扇窗戶都有百葉窗,所以房裡很陰暗。空氣中充斥著脂粉味。房裡擺著漆成淺色的傢具,一張摺疊雙人床,床已經被拉下來了,鋪得很整齊。窗邊的凳子上擺著雜誌,滿是煙頭的玻璃煙灰缸,品脫裝的威士忌已經喝掉了一半,還有玻璃杯。兩個枕頭被用來當作靠墊使用,中間仍然是凹下去的。
在梳妝台上有一套化妝用具,看起來檔次一般,纏著黑色頭髮的梳子,一組修剪指甲的工具,還有很多撒出來的脂粉,浴室里什麼都沒有。床後面的衣櫥放著很多衣服和兩個行李箱,鞋子都是同一尺碼的。
斯蒂夫站在床邊,捏著下巴輕聲而著急地說:「布羅森,那個躺在床上的金髮女孩,不住在這裡,只有那個穿著破褲子叫瑪麗蓮的黑髮女孩住在這裡。」
他回到梳妝台,把抽屜拉出來,在最底下的抽屜里的牆紙下面,他找到了一盒點25口徑的銅鎳合金自動手槍子彈。他在煙灰缸里的煙頭裡撥弄了一下,發現上面都有口紅印。他又捏了捏下巴,然後再空中揮了一下手,就像握著船槳的船夫。
「都是無用功,」他輕輕地說,「你在浪費自己的時間,斯蒂夫。」
他朝門口走去,手伸向了把手,然後轉身回到床邊,舉著床角把床鋪抬了起來。
瑪麗蓮·德羅姆小姐在裡面。
她側躺在地板上,長腿成剪刀狀交叉在一起,好像在奔跑的樣子。一隻拖鞋在腳上,另一隻已經不見了。長筒襪的頂端露出了吊襪帶和皮膚,還有一塊粉色底子鑲有藍色玫瑰的東西。她穿著一件不怎麼乾淨的方領短袖連衣裙,裙子上的脖子有一圈紫色的淤痕。
她的臉是深深的玫紅色,眼睛因沒有生氣而閃著淡淡的光,她的嘴張得很大,讓她的臉看起來都變短了。她的身體冰一樣的冷,但仍然是柔軟的。她至少死了兩到三個小時,最多不超過六個小時。
紫色手提包放在她的身邊,包口像她的嘴一樣大張。地上散落著一些已經從包里掏出來的東西,斯蒂夫沒有動它們,這裡面既沒有槍,也沒有紙。
他又把床鋪放下來蓋上她,接著在公寓里到處查看,把所有他碰過的東西——還有許多是他記不清自己碰沒碰過的——都擦了個遍。
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門外的聲音,才走了出去。走廊仍然空無一人,走廊對面門後的男人還在咳著。斯蒂夫走下樓梯,看了看信箱,然後沿著底層的走廊走到門邊。
在門後有一張椅子一直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他敲了敲門,一個女人尖著嗓子應了一聲。斯蒂夫抓著手帕打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中間有一個女人坐在一張老式波士頓搖椅上不停地晃著,看上去就像沒有骨頭似的。她看起來鬆弛無力,疲憊不堪。她面如土色,頭髮粗糙,穿著灰色棉襪——總之就是一個邦克山女房東的樣子。她饒有興趣地用金魚眼打量著斯蒂夫。
「你是經理嗎?」
女人停止搖晃,用最大的聲音尖聲喊道:「嘿,傑克!有客人!」話音一停,她又開始搖起來。
半開的門後面傳來了砰的一聲——冰箱門被關上的聲音,一個身材十分高大的男人手裡拿著瓶啤酒走了出來。他的臉像麵糰一樣,一簇頭髮長在光禿禿的頭頂上,脖子和下巴都十分粗壯,一雙豬玀一樣的褐色眼睛很是無神。他該刮刮鬍子了——昨天就該颳了——無領敞開的襯衫里露出了他毛茸茸的胸膛。他猩紅色的吊褲帶上綴著很大的鍍金扣子。
他把啤酒遞給女人,她推開他的手,不痛快地說:「我都要累死了,都快失去知覺了。」
男人說道:「是啊,累得連自己走廊沒打掃乾淨都沒知覺了。」
女人吼道:「我打掃得乾乾淨淨了。」她如饑似渴地吮著啤酒。
斯蒂夫看著男人說道:「你是經理嗎?」
「是我,傑克·斯托亞諾夫,脫光了之後有286磅重,而且非常強壯。」
斯蒂夫說:「211的房客是誰?」
高大的男人稍微彎腰向前靠了靠,彈了彈他的吊褲帶。他的眼神沒有變化,巨大的下巴上的皮膚可能收緊了一些。「一個女人。」他說。
「只有她自己嗎?」
「繼續啊——再盤問我啊。」高大的男人說。他伸手從一張污漬斑斑的木桌邊緣上拿起了一支雪茄,雪茄燃燒得很不均勻,而且味道聞起來就好像有人把擦鞋墊給點著了。他把雪茄用力地往嘴裡一塞,好像他的嘴不情願接受這根雪茄似的。
「我正在問你啊。」斯蒂夫說。
「到廚房去問吧。」大個子慢條斯理地說。
他轉身推開門,斯蒂夫從他身邊走了進去。
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腳把門踹上,把搖椅的吱吱呀呀聲關在了門外。他打開冰箱,拿出兩罐啤酒,把它們打開,遞了一罐給斯蒂夫。
「偵探?」
斯蒂夫喝了些啤酒,把啤酒放在水槽邊,從錢包里掏出了一張嶄新的名片——他今天早上新印的業務名片——遞給了他。
高大的男人讀了後,把它放到水槽里,又拿起來看了看。「又是那些人當中的一個,」他含著酒抱怨道,「這次她又惹了什麼禍?」
斯蒂夫聳聳肩說:「我猜跟平常沒什麼兩樣,表演撕睡衣吧。只不過這回有點兒麻煩。」
「怎麼會?你在處理這件事嗎,嗯?這可真是件輕鬆簡單的好差事。」他說。
斯蒂夫快速地點頭,高大的男人從嘴裡吐出了一口煙霧,「儘管去查吧,」他說。
「你不怕給這裡惹來麻煩嗎?」
高大的男人痛快地笑笑,「你瘋了,老兄,」他用令人愉快的語氣說,「你是個私家偵探,所以你不會聲張的。好啊,就到外面去偷偷地調查吧。如果真有什麼麻煩事的話——那對我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你就盡情地查吧,想查哪間查哪間。警察們才不會為難傑克·斯托亞諾夫呢。」
斯蒂夫一言不發地盯著他,高大的男人又熱烈地說了幾句,好像更感興趣了。「此外,」他繼續說道,一邊揮舞著雪茄,「我這個人非常心軟,我從來拒絕不了女人,也不會為難她們。」他喝光了啤酒,把易拉罐丟到水槽下的一個垃圾筐里,然後將一隻手伸到面前,大拇指慢慢地倚著相鄰的兩根手指轉動,「除非她們有什麼特殊情況。」他補充道。
斯蒂夫輕輕地說:「你也有一雙大手,可能是你乾的。」
「嗯?」他那雙眼皮厚厚的棕色小眼睛眼神沉了下來,盯著他,斯蒂夫說,「好吧,你應該是清白的。但是有那麼一雙大手,警察查來查去還是會查到你頭上來的。」
高大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