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街取貨 第六章

特里莫·華爾茲左手抱著電話,右手食指摸著上唇唇沿,噘起嘴,食指慢慢地擦著牙齒和牙齦。他看著桌子對面穿格子西裝的大塊頭黑人,眼神迷離蒼白。

「好啊,」他死氣沉沉地說,「好啊,警察沒抓到人,讓他給跑了。魯夫,幹得『漂亮』。」

黑人拿下嘴上的雪茄煙頭,用巨大扁平的拇指和食指掐滅。

「他媽的,那時他還睡得跟頭豬一樣,」他咆哮著,「我到中央大道前看著警車從我身邊開過,媽的,他不可能逃得了的。」

「可他是皮特·安格里斯啊。」華爾茲無力地說,一邊打開他辦公桌最上面的抽屜,拿出一把沉重的狙擊槍,擺到桌前。

黑人看著那把狙擊槍,眼睛獃滯,像黑曜石一樣黯淡。他咬咬上嘴唇又咬咬下嘴唇。

「那婊子和三四個人一直找我的麻煩。」他抱怨道,「就該把她解決了。行,就這樣吧,現在我去叫些幫手。」

華爾茲正準備起身,兩根手指就要摸到槍把兒了,這時他搖了搖頭,黑人重新坐下了。

華爾茲說:「魯夫,皮特·安格里斯要是逃走了的話,他就沒法成替罪羊,你就是嫌犯,因為你當時在那兒。你打電話報警說在那發現一具女屍,除非警察抓到皮特,而且槍還在他那兒——但這幾乎不可能,他怎麼會留著拿把槍,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嫁禍他了。」

黑人露齒而笑,目光獃滯地盯著那把狙擊槍。

他說:「聽著怎麼讓人瘮得慌,真是嚇出我一身冷汗,那我應該帶上一把槍,對吧?」

華爾茲嘆了口氣,若有所思地說:「嗯,你最好離開一段時間。現在從格蘭岱爾市去還能趕上去弗力斯科的晚班列車。」

黑人一臉怒氣,「老闆,去弗力斯科?!我才不去,我摸過她的鼻息,她都死了,老闆,我不去弗力斯科。」

「魯夫,你現在有自己的主意了啊,」華爾茲平靜地說,「一看你那棕色的大眼睛就知道,騙不了我。別想那麼多,我會好好罩著你的。去把巷子里的車開過來,我們現在去格蘭岱爾市,路上再商量。」他摸了摸他那可以看到脈紋的鼻子,又將白髮向後捋平。

黑人眨了眨眼,用他的大手擦掉下巴上的雪茄煙灰。

「你那把亮閃閃的槍最好留在這,」華爾茲補充道,「它也需要休息。」

魯夫把手伸向後面,慢慢地從臀部的口袋裡拿出槍,伸出一根手指,把槍推到打磨的木頭桌面的另一端,疲憊地微微一笑。

「好吧,老闆。」他囈語般地說道。

魯夫走到門口,打開門,走了出去。華爾茲站了起來,走到壁櫥,穿上一件輕便大衣,戴上黑氈帽和黑手套,把狙擊槍裝進左口袋,把魯夫的槍裝進右邊口袋,走出房間,來到大廳,向伴舞樂隊走去。

特里默·華爾茲走到舞廳盡頭時管弦樂隊正在彈奏一曲華爾茲,他將窗帘拉開,露出一條縫隙,剛好可以瞥見外面,中央大道上人頭攢動,但並不吵鬧。華爾茲嘆了口氣,看了一會兒跳舞的人,又將窗帘拉上。

他沿著大廳往回走,穿過他的辦公室,來到最裡頭的一扇門前,這扇門後面是樓梯,樓梯盡頭是另一扇門,門後通向大樓後的一條幽黑的小巷。

華爾茲輕輕關上門,靠牆站著,周圍一片漆黑。遠處傳來低速空轉的馬達聲和鬆散挺桿輕輕的嘩啦聲。巷子的一端是死胡同,另一端直角轉向大樓前面。巷弄盡頭的磚牆上燈影斑駁,是中央大道那兒停著的一輛車照過來的燈光。那輛車的另一邊停著一輛小轎車,即使夜色中望去也是又破又臟。

華爾茲右手伸進大衣口袋拿出魯夫的手槍,用大衣擋著。他悄悄地走到轎車旁邊,繞著車跑到右側,打開車門,鑽進車裡。

汽車裡伸出一雙巨大粗壯的手,那雙手緊緊扼住華爾茲的喉嚨,華爾茲虛弱地格格叫,頭向後仰,眼睛幾乎翻白了,無力地向上張望著。

華爾茲的右手動了動,右手靈活得好像與他那僵硬緊繃的身體,扭曲的脖子和凸起的翻白的眼睛不是同一個人的。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動,直到手裡的槍口抵在了某個柔軟的東西上,他小心地摸了一下這個柔軟的東西,不慌不忙,像是要確信那東西的真身。

華爾茲·特里莫看不清,幾乎也什麼沒感覺,呼吸也很微弱,但他的手就像一支分遣隊一樣聽從他的大腦指揮。魯夫可怕的手也拿它沒辦法,華爾茲扣下了扳機。

扼住華爾茲喉嚨的手鬆開了,華爾茲向後仰,肩膀撞到對面的牆上,差點躺倒在小巷上,他慢慢挺直身子,飽受折磨的肺大口喘著氣,身子開始發抖。

他幾乎沒有注意到那「大猩猩」掉下了車,啪的一聲,摔在了他腳下的水泥地上。黑人的屍體躺在他腳下,軟綿綿的,龐大的,但再也不能威脅他了,也不再重要了。

華爾茲把槍扔到橫躺著的屍體上,輕輕摸了一會兒自己的喉嚨,呼呼地喘著粗氣,舔了舔嘴,舔到了血。他疲憊地抬起眼,看著小巷上方一抹狹長的靛藍夜空。

過了一會兒,他沙啞地說:「魯夫,我就知道你不會乖乖聽話,你看,我早料到了。」

他笑了下,打了個哆嗦,整了整衣領,跨過橫躺的屍體,鑽進車裡,把車熄了火,然後沿著小巷回到主宰俱樂部的後門。

車後面的暗影里走出一個男人,華爾茲左手立馬伸進他的大衣口袋。閃亮的槍口正對著他,華爾茲無力地垂下雙手。

皮特·安格里斯說:「特里莫,猜到那個電話會讓你出馬,就知道你會來這,幹得好啊。」

過了一會兒,華爾茲沙啞地說:「他掐我,我這是自衛。」

「當然,你的脖子痛,我的也痛,不過我的是槍傷的。」

「皮特,你想要怎樣?」

「你殺了一個女孩,卻想嫁禍於我。」

華爾茲突然像瘋了一般笑了起來,平靜地說:「皮特,我要是逼急了你知道我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你最好別管那個圖肯·韋爾的事。」

皮特·安格里斯移開槍,光照在槍管上熠熠發光。他走到華爾茲面前,將槍瞄準他的肚子。

「魯夫死了,」他輕聲說,「現在方便多了。那個女孩在哪兒?」

「關你什麼事?」

「別耍滑頭,我沒那麼笨。你就是想敲約翰·維多力一筆,但那個包裹我替圖肯去拿的。接下來你來告訴我剩下的事情。」

華爾茲站著一動不動,槍抵在他的肚子上,他的手指在手套里擰來擰去。

「好吧,」他乾巴巴地說,「你要多少封嘴費,給多少你會給我永遠保密?」

「等幾個世紀吧,魯夫可拿走了我的包裹。」

「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呢?」華爾茲慢慢地問。

「不只這一件破事兒,還有放了那個女孩。」

華爾茲輕輕地說:「五個大洋,但那個女孩不能給你,五個大洋對於一個住在中央大道的小阿飛來說已經夠多了。放聰明點拿錢走人,別的就不要多說了。」

皮特·安格里斯把槍從他肚子上移開,敏捷地繞著他,拍拍他的口袋,拿出那把狙擊槍,左手握著槍,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成交,」他不情願地說,「為了一個女孩傷了朋友間的感情多不合適是吧?交給我吧。」

「我要上辦公室一趟。」華爾茲說。

皮特·安格里斯應聲而笑,「特里莫,最好乖乖合作,帶路。」

他們回到樓上大廳。隔著遠處的窗帘,傳來舞蹈樂隊哀號艾靈頓公爵的輓歌,那是一曲充滿絕望情懷的單音調,由沉悶的黃銅、沉鬱的小提琴和輕柔的擊打葫蘆的聲音演奏而成。華爾茲打開辦公室的門,啪地打開燈,走到桌前坐下。他將帽子往後戴,笑了笑,用鑰匙打開抽屜。

皮特·安格里斯看著他,向後伸手把門上的鑰匙轉了下,沿著牆走到壁櫥,往裡看了看,又來到緊掩的窗帘前,仍然拿槍指著華爾茲。

皮特回到桌子尾端,華爾茲將一疊鬆散的紙幣推向他。

皮特·安格里斯沒有拿錢,而是伏在桌子的一端。

「特里莫,這錢你留著,把女孩交給我就行。」

華爾茲搖了搖頭,繼續笑著。

「特里莫,勒索維多力的人要1000美元——或者說1000美元才不過是個開始。午街幾乎就是你的地盤,你有必要恐嚇女生去做那種骯髒的工作嗎?你肯定是威脅她什麼了,要不然她怎麼會對你聽之任之。」

華爾茲眯起眼睛,指著那一疊紙幣。

皮特·安格里斯慢慢地說:「她穿得那麼寒酸,一個人無依無靠,膽子還那麼小。可能她只住在一間簡陋的房子里,也沒有朋友,要不她怎麼會在你的俱樂部工作?除了我,沒有人會在意她。特里莫,你不會逼她賣身了吧,沒有吧?」

「拿錢走人吧你,」華爾茲細聲說,「像她那種低賤的人,在這種地方待著,你覺得還能有什麼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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