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要穿過小舞池周圍密布的桌子走過來。她屁股不小心蹭到一個顧客的肩膀後背,那人咧嘴笑著,伸手去抓她的手,她機械地笑了笑,甩開他的手,繼續向前走。
她穿著青銅色鑲著金屬片的連衣裙,光著胳膊,卷卷的棕發搭在脖子上。這樣看起來更漂亮,比之前穿破舊的馬球外套,戴廉價氈帽的打扮更好看,甚至比這樣一番打扮還美:踩著恨天高,裸露著大長腿,穿著露臍裝,俏皮地戴著一頂笨重的金色禮帽。
她的臉又小又平,雖然看上去很憔悴,但還是很漂亮,眼睛睜得很大。舞蹈樂隊聲音震耳欲聾,用餐聲、談笑聲和舞步聲湮沒其中。女孩慢慢走到皮特·安格里斯桌前,移出另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她雙手手背撐著下巴,手肘放在桌布上,盯著他看。
「你好。」她說,聲音有點顫抖。
皮特·安格里斯把一包煙推到桌對面,看著她搖出一根煙,叼在嘴上。他划了根火柴,她只好拿過他手裡的火柴點燃了香煙。
「喝點什麼吧?」
「好啊。」
他示意一個長著杏眼、一頭絨絨鬈髮的服務員過來,點了兩杯雞尾酒。服務員走開後,皮特·安格里斯靠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粗糙的指尖。
這個女孩很溫柔地說:「先生,我收到了你的錢。」
「開心嗎?」他看著別處問她,聲音聽起來很隨意,卻能感覺出幾分生硬。
她不自然地笑了,「我們必須讓顧客開心。」
皮特·安格里斯從她的肩膀看過去,注視著演奏舞台的角落。角落有一個小麥克風,一個男人站在那裡吸煙。他體格很壯,但他這年齡做主持人有點大了。一頭光滑的銀髮,鼻子大大的,有著酒鬼慣有的油膩膚色。他對所有的人和事致以微笑,時不時掃一眼各處。皮特·安格里斯看了他一會兒,順著他投射目光的地方看去,用同樣漫不經心的語調生硬地對女孩說:「但不管怎樣,你還是出現在這。」
女孩一愣,委頓下來,說:「先生,你沒必要侮辱我。」
他眼神放空,至上而下慢慢地打量著她,「姑娘,你都落魄至此一無所有了,我以前也常像你這樣孤苦無依,所以我能猜到你的境況。而且,今晚為了找你,堵車都要把我堵吐了,說話不好聽你就別介意了。」
那個一頭絨絨鬈髮的服務員回來了,布上托著一隻盤子,他用臟毛巾擦拭完兩個杯底,將它們放好,又走了。
那個女孩拿起一隻酒杯,猛地喝了一大口,她放下酒杯時不禁打了個冷戰,臉色白如蠟紙。
「說點笑話什麼的,」她立即說,「別只坐在那,有人看著我呢。」
皮特·安格里斯碰了碰他那杯新鮮的飲料,故意對表演舞台的角落微微一笑。
「是啊,一看就知道有人在監視你。那你說說午街取貨的事情吧。」
她迅速伸手摸著他的胳膊,尖利的指甲摳進皮特的肉里。「在這說不行,」她低聲說,「我不知道你怎麼找到我的,我也不在乎。但你看起來像那種會救女孩出火坑的人。我要被嚇死了,請不要在這說這事。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你想我去哪,我就去哪。只要你現在別在這兒說這個事。」
皮特·安格里斯抽出他的手臂,接著又靠在椅背上,他眼神冷冰冰的,但他卻沒長一張刀子嘴。
「知道了,肯定是特里莫·華爾茲不讓你說。他在管這事嗎?」
她迅速點了點頭,「我走了還不到三個街區他就看到了我,還認為我在跟他開哪門子玩笑。但要是他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就不會這麼想了,你懂了吧。」
皮特·安格里斯抿了一口酒,冷靜地說:「他正往這邊來。」
那個滿頭銀髮的主持人正穿行於各桌之間,一邊鞠躬一邊說話,正往皮特·安格里斯與女孩坐著的這桌走過來。女孩盯著皮特·安格里斯背後一面鍍金的大鏡子,突然整張臉扭曲著,驚恐萬分,嘴唇不由自主地顫抖著。
特里莫·華爾茲懶散地走到桌邊,一隻手扶在桌上,將他那個可以看到脈紋的大鼻子探到皮特·安格里斯那,微微一笑。
「嗨,皮特,麥金利被他們『幹掉』後就沒見到你了。最近怎麼樣?」
「就那樣唄,」皮特·安格里斯沙啞地說,「那天我都喝醉了。」
特里莫·華爾茲咧嘴大笑,然後轉頭看著女孩。女孩迅速跟特里莫對視了一眼,又立馬避開他的目光,手指不停撥弄著桌布。
華爾茲輕柔問皮特:「以前認識這姑娘?還是剛剛選中她?」
皮特·安格里斯聳聳肩,一副很無聊的模樣,「特里莫,我只是想找人陪我喝一杯,給她發獎金好嗎?」
「當然,沒問題。」華爾茲拿起一杯雞尾酒,做出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傷心地搖搖頭,「希望我們能夠提供更好的酒水,但是50美分一杯能拿出什麼好東西,要不去我那喝上幾口好酒,如何?」
「我和她嗎?」皮特·安格里斯溫和地問。
「對,你倆都去。等我5分鐘左右,我要先去打點一下。」
特里莫捏捏女孩的臉頰,然後離開了,他那穿著定製西裝的肩膀鬆鬆垮垮地一搖一擺。
女孩絕望地低聲沉吟:「所以你叫皮特,你一定是活膩了,皮特。我叫圖肯·韋爾,很傻的名字,是吧?」
「我喜歡這名字。」皮特·安格里斯輕聲說。
女孩盯著皮特·安格里斯喉嚨上白色傷疤下面的一個地方,眼睛漸漸噙滿了淚水。
特里莫·華爾茲側著身子在各桌之間移動,不時和每桌的顧客寒暄幾句,走到遠遠的那堵牆那,沿著牆走到表演舞台,站在那兒環視整個舞廳,然後直視著皮特·安格里斯,頭一撇,便穿過一對厚厚的窗帘退到了後面。
皮特·安格里斯把他的椅子推進去,站了起來,說:「我們走吧。」
圖肯·韋爾顫抖著將煙摁滅在玻璃煙灰缸里,喝完杯中的酒,站了起來。他們從桌子中間穿梭回去,沿著舞池的邊緣走到舞台的一側。
窗帘拉開,出現一個昏暗的走廊,走廊兩側都是門,地板上鋪著破舊的紅地毯,牆上裂縫斑斑,門也是開裂的。
「左邊最後一個。」圖肯·韋爾低聲說。
皮特和女孩到了門口,皮特·安格里斯敲了敲門。特里莫·華爾茲叫了句「進來」。皮特·安格里斯看著門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著女孩,目光堅毅。他推開門,讓圖肯先進。
房間不是十分敞亮,書桌上一盞橢圓形的小檯燈把打磨的地板照得發亮,但那破舊的紅地毯和外牆上那又長又重的紅窗帘依舊光澤暗沉。空氣很悶,散發著濃郁香甜的酒味。
特里莫·華爾茲坐在桌子後面,雙手摸著一個托盤,托盤裡面有刻花玻璃濾酒器,一些鑲金邊玻璃杯,冰桶和灌滿水的虹吸管。
他笑了,摸了摸他的大鼻子。
「來,你們自己坐。這是蘇格蘭利口酒,150毫升得花上690美元,這麼貴——還是成本價拿來的。」
皮特·安格里斯關上門,慢慢地將房間環視一圈,看看垂至地板的窗帘,又看看未打開的吊燈,然後從容地解開外套最上面的紐扣。
「這裡挺熱啊,」他輕聲說,「可以打開窗帘後面的窗戶嗎?」
那個女孩坐在華爾茲對面的圓椅上。華爾茲對她很溫柔地笑了笑。
「我怎麼沒想到,」華爾茲說,「請你打開一扇窗好嗎?」
皮特·安格里斯走過桌子尾端,向窗帘走去,經過華爾茲旁邊時,往外套上方摸,摸到了外套里的那把槍的槍托,他輕輕地移向紅色窗帘,差點就沒看到在窗帘和牆之間的暗影里有一雙寬大的黑色方頭鞋。
皮特·安格里斯來到窗前,左手猛地拉開窗帘。
那雙鞋靠著牆,可窗帘後面卻沒人。華爾茲在皮特背後冷笑一聲,沙啞冰冷地說:「老兄,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女孩發出一聲哽咽,但聲音又不像尖叫。皮特放下手,慢慢地轉身回頭看,看到一個黑人。黑人身材巨大,像大猩猩一樣,穿著一件寬鬆的格子西裝,這件格子西裝顯得他更加龐大。他赤著腳悄悄地從壁櫥門出來,右手舉著一桿比手還粗的巨大黑槍。
華爾茲也舉起了槍,那是一把狙擊槍。黑人和華爾茲靜靜盯著皮特·安格里斯,皮特舉起雙手,眼睛放空,緊閉著小嘴。
穿格子西裝的黑人散漫地大步向皮特走來,將槍抵在他的胸口上,伸手摸進他的外套,摸出一把槍,隨即把槍扔在身後的地板上,隨性地轉起自己的手槍,槍托打在了皮特的下巴上。
皮特打了個趔趄,下巴流出鹹鹹的血。他眨了眨眼,沙啞地說:「大塊頭,我記住你了啊,你等著。」
黑人咧嘴一笑,「我等著你,夥計。等著你。」
黑人又敲了皮特一槍,然後突然把槍塞到一個側邊口袋裡,抽出兩隻大手,扼住皮特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