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餐車是一輛沒有車輪的舊餐車,車尾對著午街一家機械修理店和公寓之間的一片空地,餐車兩邊印著奶褪了色的金字貝拉多娜。皮特·安格里斯走上車後的兩階鐵梯,走進散發炸油氣味的餐廳。
一位黑人廚師背對著他,背膀渾圓亮白。低櫃檯遠遠的角落坐著一個白人女孩,她戴著一頂廉價棕色氈帽,穿著破舊的高翻邊領馬球上衣,左手撐著臉頰,正喝著咖啡。除此二人,車裡再無他人。
皮特·安格里斯把行李箱放下,坐在門口的凳子上,說:「嗨,默普茜!」
胖廚師轉過他汗津津的黑臉,咧嘴而笑,嘴唇很厚,露出發青的大舌頭。
他說:「最近忙什麼呢?想吃什麼嗎?」
「兩份雞蛋,不要煎得太熟,一杯咖啡,一個麵包,土豆就不要了。」
「你是有多久沒吃東西了,餓成這樣?」默普茜抱怨道。
「我喝醉了。」皮特·安格里斯說。
坐在櫃檯後的那個女孩猛地看了他一眼,看看貨架上那台廉價的鬧鐘,又看看她戴著手套的手腕上的手錶,垂下頭,又盯著她的咖啡杯看。
胖廚師把雞蛋打到鍋里,加入牛奶攪拌了一下,「老兄,喝一杯嗎?」
皮特·安格里斯搖了搖頭。
「默普茜,我還得開車呢。」
廚師咧嘴一笑,從櫃檯下拿出一個棕色的瓶子,往玻璃杯倒了一大杯酒,放到了皮特·安格里斯旁邊。
皮特·安格里斯突然拿過杯子,猛地舉到嘴邊,一口喝下。
「這車我改天再開吧。」他放下空杯說。
女孩站起,沿著凳子走過來,把硬幣放在櫃檯上。胖廚師用力捶了下他的收銀機,放下5美分零錢。皮特·安格里斯漫不經心地盯著那個女孩:衣著寒酸,眼神看上去天真無邪,脖子上披著一頭棕色鬈髮,眉毛拔得精光,淡得像只剩眉骨了,上面畫著誇張的眉線。
「小姐,你迷路了吧,是嗎?」他用他沙啞的聲音輕聲問道。
女孩笨拙地打開包,把零錢裝進去,一聽這話,猛地後退幾步,包掉在了地上,包里的東西都倒出來了,女孩睜大眼睛盯著包。
皮特·安格里斯單膝跪下,把東西裝進包里,廉價的鎳幣收納盒、幾根香煙、印著金色字體「主宰俱樂部」的紫色火柴盒,兩條彩色的手帕,皺巴巴的鈔票,還有一些銀幣和便士。
他拉好包,站起來,把它遞給女孩。
「對不起,」他輕聲說,「看來我把你嚇著了。」
她急促地呼吸,一把抓過他手裡的包跑了出去,立馬不見了身影。
胖廚子看著她的背影,「這女孩不是艱苦小鎮的人。」他慢慢地說。
他把雞蛋和烤麵包盛盤,往大杯子里倒了杯咖啡,把它們放在皮特·安格里斯面前。
皮特·安格里斯碰了下食物,心不在焉地說:「獨身一人,主宰俱樂部的火柴。特里默·華爾茲專盯這種人,你知道那些被他抓住的女孩會有什麼下場。」
廚師舔了舔嘴唇,伸手拿出櫃檯下的威士忌,給自己倒了杯,又給瓶子灌了同樣多的水,然後把酒瓶放回櫃檯下。
「我從來就不是個苛刻的人,我也不想那樣,」他慢慢地說,「但特里默·華爾茲那樣的白人真得讓人惱火,遲早有一天他會遭報應的。」
皮特踢了踢他的手提箱。
「是啊,默普茜,保管好我的手提箱。」
皮特·安格里斯說完走了出去。
是夜秋高氣爽,三兩輛汽車呼嘯而過,街道上卻漆黑一片,渺無人煙。一位守夜的黑人沿著街道慢慢走著,在一排低矮昏暗的商店前敲著門。街對面有很多木屋,其中幾所木屋傳來吵鬧的聲音。
皮特·安格里斯走過十字路口後又看到了那個女孩,此時離午餐餐車已經有三個街區遠了。
她被壓在牆上一動不動,離她不遠處,一棟無電梯公寓的樓梯里泛著暗黃的光。再過去是一個小停車場,停車場最前面幾乎都是廣告牌。無處可尋的微弱的燈光照在她的帽子上,照在她破舊的翻邊領馬球上衣上,照在她一側的臉上。皮特知道她就是之前那個女孩。
他走到一扇門前看著女孩,女孩抬起的手臂上有什麼東西亮閃閃的——是她的手錶。不遠處鐘聲響了八下,聲音低沉,一聲聲地鳴響。
角落射出一道亮光,一輛豪華轎車從後面緩緩駛入,沿著街區慢慢前行,車頭燈漸漸熄滅,車窗玻璃和磨光車身依舊在黑夜中閃閃發亮。
皮特·安格里斯在門口咧嘴大笑,那是一輛定製的迪森貝克轎車,就在離中央大道六個街區的地方定製的。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嗒嗒聲,他一怔,那個女孩正蹬著高跟鞋沿著人行道跑向他。
那輛迪森貝克轎車車燈打得很暗,所以在那個距離車裡的人並沒有發現女孩。皮特·安格里斯走出門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拽回門裡,然後從外套下摸出一把槍。
女孩在他身邊喘著氣。
迪森貝克轎車慢慢地經過門口,沒人開槍,穿制服的司機經過門前時也沒有減速。
「我幹不了那事,要嚇死了。」女孩喘著氣,對皮特耳語道,說完她突然跑開,沿著街道跑了很遠,與那輛車拉開了很遠的距離。
皮特·安格里斯看著迪森貝克轎車走遠,車就在那排擋住停車場視線的廣告牌對面行駛。這時車開得很慢,慢得幾乎就像在爬行一樣,突然從車的左前窗似乎拋出什麼東西,重重地落在街上,東西一落地迪森貝克轎車便悄悄加速,嗡的一聲駛入黑夜,走了一個街區後車頭燈才再次全部亮起。
一切靜止不動。被扔出車的東西躺在人行道內側,離其中一個廣告牌的底部很近。
過了一會兒,女孩又蹣跚著一步一步走回來,皮特·安格里斯在原地看著她,女孩走到他身邊時,他輕聲說:「發生什麼事了?需要幫忙嗎?」
她哽咽著轉身,彷彿她已經不記得他了。黑暗中,她轉過頭看他,眼睛閃過一絲光,臉色刷白。她小聲說著,語速很快,話語里滿是恐懼。
「你是午餐餐車遇到的那個人,我見過你。」
「說吧,怎麼回事——還債?」
她又轉過頭看他,點點頭。
「包里是什麼?」皮特·安格里斯大叫道,「錢?」
她急忙說:「你願意幫我取一下嗎?嗯,你願意嗎?您的大恩我會感激不盡的,我會——」
他笑了,笑聲低沉,「姑娘,幫你去取?我去取,誰付我錢?說吧,怎麼回事?說來聽聽。」
她猛地推開他,但他一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另一隻手扔下槍,然後雙手抓著她。槍從外套滑落到他看不見的地方。她抽泣著,低聲說:「我要是沒取到那個包裹他會殺了我的。」
皮特·安格里斯尖刻冷酷地說:「誰會殺了你?特里默·華爾茲嗎?」
她用力推他,幾乎就要掙脫他的控制,但還是被皮特拽住了。這時街上傳來拖拖拉拉的腳步聲,廣告牌前出現兩道黑影,但他們沒有停下來撿那個包裹,而是越走越近,手裡的煙頭一閃一閃。
一個聲音輕聲說:「寶貝,瞧那兒。親愛的,你想要換男朋友嗎?」
女孩縮在皮特·安格里斯背後,其中一個黑人揮著紅色的煙頭輕輕地笑了。
「媽的,那女的是個白人。」另一個人說道,「我們走吧。」
他們格格笑著繼續向前走,在轉角處就消失不見了。
「誰,」皮特·安格里斯生硬地咆哮著說,「出來!」顯然是被惹惱了,「該死,你在這待著,那破包裹我給你拿回來。」
他離開那個女孩,貼著公寓前面輕輕地往前走,走到廣告牌盡頭時停了下來,巡視一番,發現了那個包裹。包裹外包裝是黑色的,體積不大但足夠看清楚。他俯身朝廣告牌下面看了看,但什麼也沒看到。
他向前走了四步,彎腰撿起包,包用毛布裹著,扎著兩個厚橡皮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側耳傾聽。
遙遠的主幹道上交通嗡嗡作響。街對面玻璃鑲板門後的公寓房裡亮起了一盞燈,公寓房間開了一扇窗,窗戶上面一片黑暗。
突然他身後響起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他一怔,轉過頭,一道光打在他眉心上,那道光是從街對面沒有亮燈的窗口照過來的,照得他頭暈目眩,倒在了廣告牌上。
他眯著眼,眨了幾下,便老實待著一動不動。
有人跳到水泥地上,從廣告牌尾端伸出一把槍,槍口抵在他側身,槍口後面的人漫不經心地說:「老兄,不要動,你被警方包圍了。」
持左輪手槍的警察從廣告牌兩端將他包圍。遠處傳來高跟鞋走在水泥地上的嗒嗒聲。片刻,一切靜默。隨後一輛閃著紅色警燈的警車轉到拐角,開往包圍皮特·安格里斯的人群。
有個人散漫地說道:「我是安格斯,刑警中尉。不介意的話,這包我要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