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痴 第十二章

農夫聖人慢慢地點了點頭,低頭看著兩腳之間的地板。斯奈爾停止了哭泣,臉才擦乾,又哭了起來。

「富爾威德知道我在這裡?」聖人慢慢地問我。

「嗯。」

「你告訴他的?」

「嗯。」

農夫聖人聳了聳肩。「從你的立場來看這麼做沒錯,這是當然,但富爾威德要是抓住了我,我就永遠說不了真相了。要是我能去跟地方檢察官講,或許還有可能使他相信那些事兒都是我乾的,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早就該想到這些,」我嚴厲地說,「那時你就沒必要回醫院,回去了還拿把衝鋒槍不停掃射。」

他轉過頭笑了。「不回去嗎?假設你支付一個人10000美元作為保護費,可他卻出賣你,搶了你妻子,把她關在不正當的毒品醫院,還讓你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再回來了,要不他就把你妻子殺了。遇上這種事你會怎麼做——一笑置之?還是跑回去拿槍桿跟他談談?」

「她那時不在那家醫院,」我說,「你只是起了殺癮。還有,要是你沒有跟那隻狗糾纏那麼久,它也不至於咬死那個獸醫,松德斯特蘭德醫生也不會被嚇到出賣你。」

「我喜歡狗,」聖人平靜地說,「我不搶劫的時候可是一個好人,但我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擺布。」

我側耳聽著,外面甲板上仍然沒有聲音。

「聽著,」我飛快地說,「船的後門有一艘船,你要是想跟我合作的話,我會努力在他們抓到她之前把女孩帶回家。你怎麼辦我不管,即使你喜歡狗,我也不會幫你。」

斯奈爾突然尖聲說:「我不想回家!我不回去!」

「將來你會感激我的!」我厲聲說。

「寶貝,他說得沒錯,」聖人說,「你最好跟他走。」

「我不走,」斯奈爾生氣地尖叫起來,「我不走,沒什麼好說。」

門外砰砰砰的敲門聲打破了沉默。一個冷酷的聲音喊道:「開門!警察!」

我迅速靠到門口,眼睛卻看著聖人,轉過頭說:「富爾威德嗎?」

「是我,」警長肥肥的嘴咆哮道,「卡爾馬迪?」

「警長,聽著,農夫聖人在這兒,他準備投降。裡面還有一個女孩,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斯奈爾。所以進來時不要帶太多人,好嗎?」

「沒問題,」警長說,「把門打開。」

我擰了下鑰匙,跳到客艙另一頭,背靠船艙的內隔牆,牆旁邊就是狗所在房間的那扇門。狗正在裡面走來走去,偶爾汪汪幾聲。

門猛地被推開,兩個我以前沒有見過的人拿著槍衝進來,肥警長跟在他們身後。在他關門的一瞬我瞥見船員的制服。

這兩個警察撲到聖人面前,一頓踢打,給聖人戴上手銬,然後退到警長旁邊。聖人朝他們笑了笑,血從嘴角一滴一滴往下淌。

富爾威德怒視著我,嘴裡叼著根雪茄。似乎沒有人關注那女孩。

「卡爾馬迪,你真他媽不是個東西,也不告訴我上哪找你們。」他咆哮道。

「我怎麼知道,」我說,「我也以為這不屬於你管轄的範圍。」

「放屁。我們報告了聯邦政府官員,他們會趕過來。」

一個警員笑了笑,粗魯地說:「他們到這兒還早得很呢,私人偵探,把槍給我放下。」

「有本事你過來拿。」我說。

他邁步向前,但富爾威德揮手示意他退回去。另一個警員則死死盯著農夫聖人。

「你怎麼找到他的?」富爾威德神情疑惑。

「反正沒拿他的錢替他逃命。」我說。

富爾威德臉色依舊,聲音懶懶散散。「哦,哦,看來你已經暗中調查了。」他輕輕地說。

我厭惡地說:「你和你那幫小嘍啰以為我是傻子嗎,這麼好騙?還說你們真乾淨,『乾淨』得真叫人噁心。真是一群赤裸裸的偽君子。騙子都逃這來避難了——只要他們給的價錢令人滿意,在當地不幹什麼不法活動——當局一點頭,這些騙子就可以乘快艇逃去墨西哥。」

警長很小心翼翼地說:「說完了?」

「說完了,」我喊道,「你的勾當我他媽憋了太久了。你給我注射麻醉劑,搞得我半昏不醒的,還把我關在私設的監獄裡。我逃了出來,你就與加爾布雷斯和鄧肯密謀,讓他們拿我的槍殺死你的幫手——松德斯特蘭德醫生,這樣你們就可以藉此來逮捕我,在我不願就範之際你們就可趁機將我殺了。但是聖人破壞了你的計畫,救了我一命。也許他不是有心要救我,但他確實救了我。你早知道這個斯奈爾小女孩是聖人的妻子,也知道她在哪。你抓了她好要挾聖人乖乖聽你的話。媽的,不過你想想我憑什麼提示你聖人在這兒?你不知道了吧!」

那個試圖讓我扔掉槍的警察說:「好了,警長,我們最好快點。那些聯邦政府人員——」

富爾威德下巴一抖,面如蠟紙,耳朵往後耷拉,猛地吸了口大肥嘴裡的雪茄。

「等等,」他厲聲喝道,然後對我說:「呃……你為什麼要給我提示?」

「就是要引你來這,在這裡你不再是警長,地位和那新墨西哥歹徒比利小子沒差別。」我說,「就是要看看你有沒有膽在公海上繼續殺人。」

聖人笑了,吹了聲口哨,那是一聲低沉的咆哮。暴怒的狗嗥叫一聲回應了他。我身旁的門像被騾子踢了一腳砰地撞開了,大警犬沖了出來,在房間里一圈圈跳著竄來竄去。灰色的身體在半空中扭動著。有人砰地開了一槍,但沒打中。

「沃斯,把他們吃掉!」聖人喊道,「好男孩,把他們活活吃掉!」

船艙內槍聲不斷,狗吠聲夾雜著厚重哽咽的尖叫聲。富爾威德被狗咬住喉嚨,倒了下來,一名警察也倒在地上。

斯奈爾尖叫著,將臉埋入枕頭。聖人從床鋪上軟綿綿地滑落到地板上,大股大股的血從他脖子上慢慢湧出。

沒有被槍打中的警員跳到一邊,沒站穩,幾乎一頭栽在女孩的床鋪上,待站穩後,朝狗長長的灰身子胡亂開了一槍——但完全沒瞄準。

狗咬住躺在地上那警員的手,手都要咬斷了,他一邊大喊大叫一邊使勁推開狗。甲板上響起重重的腳步聲,有人在外面大聲喊叫。什麼東西淌到我臉上,使我發癢,我覺得很不舒服,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打了我。

握在手裡的槍感覺又沉又燙。我很不情願地朝狗開了一槍。狗躺倒在富爾威德身上,這時我才看到警長前額上眼睛的中間那枚流彈孔,槍法如此精準純屬巧合。

站著的警員開了一記空槍。他咒罵著,開始拚命地上子彈。

我摸摸臉上的血,血看起來很黑。船艙內的燈光似乎越來越暗。

明亮的斧頭刀刃唰地劈開了艙門,門被警長和躺在他一旁的呻吟警員堵住了。我盯著亮閃閃的刀刃,看著它消失,又看著它出現在另一個地方。

不久,像劇院的幕布被緩緩拉上一般,燈光越變越暗,而我的頭也疼得愈發厲害,但那時我卻不知道那一顆子彈竟擊中了我的頭骨。

兩天後我在醫院裡醒來。我在醫院住了三周。聖人卻沒能活到他受刑的日子,但他剩下的時間足夠講述他的故事,而且他一定講得很精彩。因為聯邦政府官員沒有將傑里·聖人太太抓起來,而是讓她回到了她姑姑家。

屆時州大陪審團已經起訴了這個海濱小城市一半的警員。聽說市政廳多了很多新面孔,其中有一個一頭紅髮叫諾加德的偵緝警司。諾加德還說欠我25美元,但為了失而復得的工作,他得用這25美元來買套新衣服上班。他說他一發工資就還我。我說我會努力等到那天。

(本文譯者盧婷、蒲若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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