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痴 第十章

水上計程車是一種沒有裝飾的古老快艇。我們乘著它滑過拋錨的遊艇,繞過防波堤,又碰上了大浪。漫長的一段路程只花了40美分。艇上除了表情冷峻的舵手外,就剩兩對摟抱在一起的夫婦,他們一到看不清的地方就開始親對方的臉。

我食慾不怎麼好,回頭望著這座城市的漫漫燈火。夜初,燈光如鑽石點點散落,爾後各處的燈都亮起來,聚集匯攏,好似黑夜櫥窗里一串飾有寶石的手鐲。望眼浪頭,橘黃色燈光柔和朦朧。無形的波浪拍打著快艇,快艇像衝浪船一般彈跳起來。霧氣迷濛,感覺冷颼颼的。

蒙特西托艦船舷窗很大。快艇繞了個大彎,傾斜45度角,熟練地沖向燈光照亮的台階。快艇引擎慢慢熄滅,又在霧中回火。

蒙特西托上站著一個男孩,眼睛又黑又大,撇著嘴,穿著一件緊身的髒兮兮藍色背心,他伸手牽女孩出來,敏銳地瞥了一眼他們的護花使者,也讓他們上去了。從他看我的眼神就知道他沒那麼好對付。他撞上我的槍套則讓我對此更加確信。

「停,」他輕聲說,「停。」

他用下巴示意舵手,舵手降下了纜樁上的一個短套索,轉了轉船舵,爬上蒙特西托的甲板,站在我身後。

「停下,」那個穿著髒兮兮背心的人咕噥著,「先生,禁止攜帶槍支入船。抱歉。」

「這槍從不離身的,」我告訴他,「我是個私人偵探,去調查點事。」

「老兄,對不起。沒有地方給你寄存。請離開。」

舵手鉤住我右胳膊手腕,我聳了聳肩。

「回到船上,」舵手大喊道,「先生,我欠你40美分。走吧。」

我回到船上。

「好吧,」我氣急敗壞地罵著那「臟背心」,「有錢都不賺,不要就不要。這麼對待遊客,什麼狗屁服務態度。這是——」

快艇解開纜繩往回開,路上又遇上大浪。於是最後定格在我眼中的是他那狡黠的微笑。上不了那船令我懊惱。

回去似乎花了更久的時間。我沒跟那個舵手說話,他也沒理我。我走上碼頭的浮舟,舵手在我背後冷笑道:「私家偵探,等哪天晚上沒這麼忙的時候再去吧。」

六個等著出去的顧客盯著我。我從他們身邊走過,走出浮舟上等候室的門,向通往陸地的台階走去。

一不小心被一個滿頭紅髮、倚著欄杆挺身的粗人撞上了。他穿著骯髒的運動鞋,塗著焦油般的黑褲子和破爛的藍色球衣。

他堵住了我的路,我只好停下。他輕聲說:「偵探,遇到麻煩了?上不了那艘船吧?」

「我憑什麼告訴你?」

「我耳朵很靈的。」

「你哪位?」

「叫我阿紅得了。」

「讓開,阿紅。我很忙。」

他悲傷地笑笑,摸了摸我的左邊口袋。「手槍放在這樣的薄西裝里當然會有點鼓起。」他說,「想要上那艘船嗎?找方法是可以辦到的。」

「多少錢?」我問他。

「50美元。搭我的船去再加10美元。」

我抬腿要走。「25,」他趕緊說,「也許你回來的時候有朋友一起,嗯?」

我走了四步又轉身說:「成交。」然後繼續往前走。

燈火燦爛的娛樂碼頭腳下有一個「探戈舞廳」,即使未到點,也已人頭攢動了。我走進舞廳,靠著牆,看看電子指示器上的數字,又看看打牌的人,一個人在櫃檯下用他的膝蓋做暗號,而他的手牌是「順子」。

一個穿著藍色衣服的大塊頭來到我身邊,他身上有股煙味。大塊頭說:「需要幫助嗎?」聲音柔軟、低深、憂鬱。

「我在找一個女孩,但我自己找就行了。你來幹什麼?」我沒有看他。

「這裡混口飯吃,那裡混口飯吃。我喜歡吃。我以前是警察,但被他們整出來了。」

我喜歡他告訴我這些。「那你一定是個誠實人。」我一邊說著一邊看著那些人打牌,其中一個人用拇指把那張不好的牌碼擋住,發了下去,另一個坐在他對面的人則把那張不好的牌拿了起來。

我能感覺到阿紅在笑。「我看到你在我們小鎮上轉了好幾天了,是這樣,我有一艘帶水下旁路的船。我還可以打開一個裝貨港的門,因為我偶爾給那邊的人帶貨,那邊甲板下人不多。你覺得如何?」

我拿出錢包,掏出25美元,抓成一團遞給他。他接過錢塞進他焦黑的褲袋裡。

紅輕輕地說:「謝謝。」然後離開了。我讓他先走一會兒,再跟上。他那體格在人群中很容易認出,所以追上他不是什麼難事。

我們走過遊艇港和第二個娛樂碼頭。再往前走,燈光愈漸零星,人也寥寥無幾。接著看到一個不大的黑碼頭,屹立水上,船隻停泊在它岸邊。阿紅走上前去看情況。

快走到路的盡頭他才停下,那兒露出木梯的一端。「我要把船開到這兒,」他說,「你得先整些動靜出來。」

「聽我說,」我急切地說,「我忘了我要給一個人打電話。」

「好吧。快點。」

他帶著我沿著碼頭又走了一段很遠的路,然後他跪了下來,慌亂找鎖鏈上的鑰匙,終於將掛鎖打開,揭開一個藏東西的小凹槽,拿出個電話,聽了聽。

「還好使,」他笑著說,「一定是那些騙子騙來的。別忘了把鎖鎖回去啊。」

他靜靜地溜走,消失在黑夜中。留我在那聽海水拍打碼頭樁基的嘩啦聲,聽海鷗夜色中偶爾的幾聲鳴叫。10分鐘後遠處傳來馬達的轟鳴聲,響了好幾分鐘。突然聲音戛然而止。又過了幾分鐘,梯子下突然砰地一聲,阿紅低聲對我說:「好了。」

我急忙拿起電話撥了個號,說找富爾威德警長。電話那頭說他已經回家了。於是我又打另一個電話,是一個女人接的。我說我是總局,要找富爾威德警長。

我又等了會兒。然後我聽到了胖警長的聲音,聽起來他吃了滿嘴的烤土豆。

「什麼?連吃東西都不讓我消停會嗎?誰啊?」

「警長,是我,卡爾馬迪。農夫聖人在蒙特西托。真遺憾,那已經不是你的管轄範圍了。」

他開始發瘋一般大喊。我直接撂了電話,把電話放回釘了鋅條的舒適小窩,啪的一聲鎖上掛鎖,下了梯子向紅走去。

他的黑色大快艇滑過油污水面。排氣沒有什麼聲音,但快艇一側一直在冒泡。

從黑壓壓的水面看去,城市的燈光又是一片黃蒙蒙的景象。那艘「好船」——「蒙特西托」所在的港口又是燈火通明,萬般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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