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風景宜人,前窗下開著茶香月季和秋海棠,美不勝收,三色紫羅蘭在一株金合歡旁盛開一片,像一張圓形的地毯。房子一側的花架上爬滿深紅色玫瑰,庫牆上是一片香豌豆花海,一隻青銅色蜂鳥正在花海中精巧地采蜜。
房子看起來像是一對富裕的老年夫婦的家,他們想在暮年之時在這海濱之城多曬點太陽。
加爾布雷斯朝車的踏腳板吐了口唾沫,敲了敲煙斗的煙灰,搥開大門,噔噔走上小路,然後用拇指按響了漂亮的銅鈴。
我們等著。門上問話用的小鐵網開了,露出一頂硬挺的護士帽,帽子下面那一張焦黃的長臉望著我們。
「警察,開門。」大塊頭警察吼道。
鎖鏈嘎吱一聲,螺栓滑了出去,門開了。那個護士1.82米左右,長胳膊,大手掌,對一個虐待者來說,真是個理想的助手。可她臉上表情不怎麼對勁,她在笑什麼。
「加爾布雷斯先生,什麼事?」她尖聲地說,尖銳的聲音里又帶著低沉,「加爾布雷斯先生,你好哇,要見醫生嗎?」
「是,突然有事。」加爾布雷斯咆哮道,推開她走了過去。
我們沿著門廳進去,辦公室的門關了,加爾布雷斯踢開門,我緊跟在他後面,大塊頭護士在我身後叨叨不停。
松德斯特蘭德醫生還說自己滴酒不進,現在竟早飯還沒吃就坐在那喝著夸脫瓶裝著的威士忌。他稀薄的頭髮被汗水浸濕,變得一縷一縷,乾瘦的臉似乎多了很多皺紋,前一晚看他時都還沒有。
他趕緊放下手中的酒瓶,向我們僵硬地笑了笑,那是他獨有的如冰凍魚一般的微笑。他大驚小怪地說:「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我不是說不讓人進來嗎?」
「啊,過來坐吧。」加爾布雷斯說著猛地拉過桌旁的一把椅子,「護士,出去。」
護士又尖聲嘀咕了一番才走出門。門關了。松德斯特蘭德醫生盯著我的臉看,一臉不悅。
加爾布雷斯雙肘擱在桌上,雙拳撐著他凸出的面頰,惡狠狠地盯著窘迫的醫生,目不斜視。
似乎過了很久,他才幾近溫和地說:「農夫聖人在哪兒?」
醫生睜大眼睛,喉結向上滑,都快要跳出來了,綠眼睛開始怒火中燒。
「不要拖延時間!」加爾布雷斯怒吼,「我們知道你這所私人醫院所有的那些勾當,藏匿罪犯,濫用麻醉劑,還有女人的事。你囚禁這個來自大城市的偵探時就一步錯,步步錯。你乖乖合作的話大城市的法律會保護你的。老實交代吧,農夫聖人在哪兒?那個女孩在哪?」
我不禁想起我從未在加爾布雷斯面前說過任何關於伊莎貝爾·斯奈爾的事——如果他說的女孩是指伊莎貝爾的話。
松德斯特蘭德醫生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這令他萬分驚訝的話似乎讓他無法繼續克制自己的不安,只好在最後爆發出來。
「他們在哪裡?」加爾布雷斯再次喊道。
大門打開了,大塊頭護士又沖了進來。「加爾布雷斯先生,有病人在呢,病人需要安靜,加爾布雷斯先生。」
「滾,該幹嗎幹嗎去!」加爾布雷斯回頭對她說。
但她在門口徘徊不走。松德斯特蘭德醫生終於開口說話了,但聲音小得可憐。他疲憊地說道:「演得真好。」
緊接著他飛快地伸進他的罩衫摸出一把亮閃閃的槍。加爾布雷斯從椅子上跳起,閃到一邊。醫生朝他開了兩槍,都沒打中。我摸著槍,但沒有掏出。加爾布雷斯躺在地板上笑了一下,粗大的右手一把抓在腋窩下,掏出一把魯格爾手槍。那把槍看起來像我的魯格爾手槍。加爾布雷斯開了一槍,就一槍。
醫生的長臉毫無異色。我沒有看到子彈打中了他哪兒,但他倒下,頭撞到桌子,臉磕在桌子上,一動不動。而他的槍砰的一聲掉在地板上。
加爾布雷斯從地板上站起拿槍指著我,我又看了看槍,確信那就是我的槍。
「這樣真是個了解真相的好方法。」我漫不經心地說。
「把手放下,私家偵探,別逼我動真格。」
我放下手。「有意思,」我說道,「我想這整場戲都是為了把醫生殺掉而設計的吧。」
「他先開的槍,不是嗎?」
「是的,」我輕聲說,「他先開的槍。」
護士貼著牆走向我。松德斯特蘭德醫生拔出槍後她就沒有動靜了。就在她逼近我的時候我才突然看到她右手的指關節,及手背的汗毛,但還是遲了一步。
我閃到一邊,但還是被打中了。那呼的一拳似乎要把我的頭打爆了。我扶著牆站起,膝蓋腫脹著,我努力保持理性,不讓右手去抓槍。
我站直了,加爾布雷斯不懷好意地看著我。
「百密一疏啊,」我說,「你還握著我的魯格爾手槍,整個計畫就這樣敗露了,不是嗎?」
「大偵探,我想你都知道了。」
我們都沒說話,一陣沉默,那個聲音尖細的護士說:「天啊,那傢伙的下巴像大象的腳一樣硬。媽的,我剛剛還給了他兩拳。」
加爾布雷斯的小眼睛殺氣騰騰。「樓上什麼情況?」他問護士。
「昨晚都出去了,我要去再看一遍嗎?」
「沒必要,那偵探剛沒使他的手槍。小子,你對付不了他的。他想要線索。」
我說:「讓他扮護士一天你得給那小子剃兩次毛,要剃乾淨才行啊。」
護士咧嘴一笑,將那頂硬挺的護士帽和纖維做的金色假髮斜扔在子彈頭旁。她——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從白色護士服里掏出了槍。
加爾布雷斯說:「這叫自衛,懂嗎?事情是這樣的:你和醫生爭吵,但他先開槍。老實點,要不然事情究竟是怎樣的,我和鄧肯就不好說了。」
我用左手揉揉下巴。「警官,聽著,這笑話我可以接受,接下來的故事也一樣。在卡羅萊納街那所房子里你用警棍將我打昏,你沒說,我也沒有揭穿你。你有不說的原因,我想你會在合適的時間告訴我。也許我能猜到原因是什麼,你知道農夫聖人在哪裡,或者你可以把他找出來。農夫聖人又知道斯奈爾小姐在哪裡,因為她的狗在他那。我們好好商量,合作互贏不好嗎?」
「偵探,我們想得到的已經到手了。醫生想和你『玩玩』,所以我答應他帶你回來,還讓鄧在這扮護士假裝幫他對付你,但他才是我們真正要解決的人。」
「好吧,」我說,「那我陪你演完這齣戲,我得到了什麼?」
「也許是讓你多活了一會兒。」
我說:「是啊,不過別以為我在開玩笑——看看您身後那堵牆上的小窗口吧。」
加爾布雷斯沒有轉身,始終盯著我。他冷笑著,嘴唇彎出一道的大大的弧線。
那個扮女護士的叫鄧肯的人向窗外看了看,大叫了起來。
後牆上方角落裡有一扇小小的正方形染色玻璃窗,窗戶被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我越過加爾布雷斯的耳朵直視著窗台上那桿衝鋒槍黑乎乎的槍口和槍口後那一對銳利的黑眼睛。
一個聲音說:「妹妹啊,把門閂拿掉吧?你在辦公桌旁回應我就行了。」那聲音是我上次聽過的安慰狗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