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特宅邸在一座佔地9到10英畝的小山上,是一座殖民地風格的建築,白色圓柱、老虎窗、木蘭和四車車庫。私家車道盡頭有一個圓形的停車場,那裡停著兩輛車。一輛是我坐過的龐大的「無敵戰艦」,另一輛是鮮黃色的運動型敞篷跑車,那車我以前見過。
我按下如銀幣大小的門鈴。門開了,一個穿深色衣服、高大瘦削的人冷淡地看著我。
「基特先生在家嗎?老先生基特在嗎?」
「冒昧問一下,你是哪位?」他的口音有點重,像是蘇格蘭人。
「菲利普·馬洛。我為他工作。也許我應該從僕人的入口進去。」
他勾了一下襯衣的硬翻領,不悅地看著我。「噢,可能吧,你進來吧。我給基特先生通報一下,他現在可能在忙,請在大廳耐心等一會兒。」
「煩死了,」我說,「現在說英語的管家可沒有誰會不發『h』音。」
「你很聰明是吧,嗯?」他咆哮著,聲音像是從霍博肯遠渡大西洋傳來般模糊。「在這兒等著。」說完他走了。
我坐在一張雕花椅上,不覺口渴。過了一會兒,管家沿著大廳輕聲走了回來,很不高興地努了努下巴,示意我過去。
我們沿著走廊走了很長一段路。路的盡頭是一個非常寬敞的日光浴室,浴室外沒有一扇門。管家走到日光浴室另一頭,打開一扇寬闊的大門,我越過他走進一個橢圓形房間,房間鋪著橢圓形黑白地毯,地毯中間放著一張黑色大理石桌子,硬邦邦的扶手雕花轉椅倚牆而立,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橢圓形凸透鏡,鏡子里的我看起來就像個腦子有病的侏儒。房裡有三個人。
司機喬治僵硬地站在我對面的門邊,穿著整潔的黑色制服,手裡拿著他的鴨舌帽。哈麗特·亨特里斯小姐坐在最不舒服的那張椅子上,拿著玻璃杯,杯中還剩半杯酒。而基特老先生則正繞著橢圓形銀邊地毯慢跑,表面看上去鎮定自如,但心裡肯定是慌亂如麻。他的臉紅紅的,鼻子上的紅血絲因充血而擴張,手叉在天鵝絨便裝的口袋裡。他穿著一件褶皺襯衫,系著黑色蝴蝶結,胸前有一顆黑色珍珠,穿著漆皮牛津鞋,一隻鞋的鞋帶開了。
基特轉身朝我身後的管家喊道:「出去,關上門!不管誰來都說我不在家,聽明白了嗎?我不在家!」
管家關上門。我沒聽見他離開的聲音,他大概是走了。
喬治翹起一邊的嘴角,朝我冷酷地笑了下。亨特里斯小姐透過她的酒杯溫柔地凝視著我。「你恢複得挺好啊。」她認真地說。
「你竟敢留我在你的房間,」我告訴她,「我就該順走你的酒。」
「唉,你來做什麼?」基特沖我大叫,「看來你是個『不錯的』偵探啊。我派你做一件機密的工作,你倒好,找到亨特里斯小姐,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她。」
「起作用了,不是嗎?」
他盯著我。他們都盯著我。「你怎麼知道的?」他叫了起來。
「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個好女孩,她來這兒就是來告訴你她覺得自己之前的想法不太好,還讓你不用再擔心。傑拉爾德先生在哪兒?」
老人基特停下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你還是這麼不稱職,」他說,「我兒子都不見了。」
「我不是為你工作,我是為安娜·哈爾西工作。你要抱怨的話找她去。是我自己倒酒呢,還是叫你家穿紫色衣服的僕人來倒呢?還有你說你兒子不見了,什麼意思?」
「先生,要我收拾他嗎?」喬治靜靜地問道。
基特指了指黑色大理石桌上的醒酒器、虹吸管和玻璃杯,又開始繞著地毯慢跑。「別傻了。」他惡聲惡氣對喬治說。
喬治臉有點紅,面頰上紅撲撲,嘴唇抿得很緊。
我給自己調了杯酒,坐下來喝,又問了一遍:「基特先生,你說你兒子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你可是我高價雇來的!」他開始發瘋一般沖我大吼。
「什麼時候的事?」
他突然停住了慢跑的腳步,又看著我。亨特里斯小姐輕輕笑了。喬治皺起了眉頭。
「我兒子不見了——你說我什麼意思?」他厲聲說,「我還以為你肯定很清楚。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亨特里斯小姐不知道,我不知道,沒人知道他可能會在哪裡。」
「誰讓我比他們聰明,」我說,「我——知道。」
好一會兒,所有人都安靜了。基特冷酷無情地瞪著我。喬治瞪著我。女孩瞪著我,一臉茫然。這兩個人只是干瞪著我。
我看著她。「願意的話,能不能說說離開公寓後你去了哪兒?」
她的深藍色眼睛很清澈。「沒什麼不能說的。我和傑拉爾德一起——乘計程車出去的。他交通違章太多次,駕照被扣了一個月。我們沿著海灘開去,就像你剛猜的那樣,我改變了心意。我承認自己不過是一個騙子,但我不是真的想要傑拉爾德的錢,只是為了報復,報復這位毀了我父親的基特先生。當然我沒幹什麼違法的事,一樣可以報復他。但是我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在這個地方我已經恨不起來了,而且我也沒有像騙子一樣損人利己。所以我告訴傑拉爾德讓他找別的女孩。他很心痛,我們大吵一架。我讓計程車停下,下車去了貝弗利山。他繼續坐計程車走了。去了哪兒我不知道。後來我回到埃爾米拉諾,開我的車來了這裡,就是來告訴基特先生忘記整個事情,不要再費心去找偵探調查我。」
「你說你和傑拉爾德打計程車出去,」我說,「喬治司機能開車的話,為什麼不讓他送?」
我盯著她,但那話卻不是說給她聽的。基特冷峻地回答我。「當然是那時喬治接我從辦公室回家,當時我兒子已經出去了。這很重要嗎?」
我轉向他。「嗯。等下就會很重要的。房管霍金斯告訴我傑拉爾德先生在埃爾米拉諾。傑拉爾德先生回到埃爾米拉諾等亨特里斯小姐,霍金斯就讓他到她房間去等,只要你給他——10美分,霍金斯就能為你搞定這些小事。傑拉爾德先生可能還在那兒,也可能不在了。」
我一直在看著他們,要同時看著他們三個人不是件簡單的事。但他們沒有移動,只是看著我。
「啊,太好了,好消息,」老基特說,「我還擔心他會在哪喝醉。」
「不,他沒有去哪喝得大醉,」我說,「再說,你打了那麼多電話問他在哪裡,怎麼就沒有給埃爾米拉諾打?」
喬治點點頭。「是的,我打了。但他們說他不在那兒。看來這房管給那接電話的女生不知什麼小恩小惠,她才不肯說實情。」
「他不用這樣做。電話打來她只要把電話轉接到亨特里斯小姐房就行,但傑拉爾德先生不會接電話——那是肯定的。」我興緻勃勃地看著老基特,眼神犀利。承受這些對他來說不容易,但他必須受著。
他忍住了,舔了舔嘴唇。「敢問為什麼——他肯定就不接電話?」他冷冷地說。
我把酒杯放在大理石桌上,靠在牆上,這樣手就空閑出來。我儘力讓他們都在我的視野範圍內——三個人。
「讓我們稍微回顧一下都發生了什麼,」我說,「我們都知道現在的情況。雖然喬治不該屈才於此,但我知道他只是一個僕人。我知道亨特里斯小姐。當然,你是基特先生。來看看現在我們都知道什麼。我們有很多的事情沒有聯繫起來,但誰讓我這麼聰明,現在我來把它們串起來。首先,是馬蒂複印的那幾張傑拉爾德先生簽了字的欠條。傑拉爾德不承認有這些欠條,基特先生也不會支付這些錢,還找了一個叫加斯特的筆跡鑒定家鑒定筆跡是否是真的。筆跡看起來確實是傑拉爾德先生的,事實上也是。但這個加斯特可能做了其他一些事情。他做了什麼我不知道,我也不能問他,因為我去看他時,他已經死了——連中三次——正如我聽到的——出自一把22式手槍。不,基特先生,這事我沒有告訴警察。」
那個滿頭銀髮的高大男人異常震驚,他瘦弱的身體像蘆葦一樣弱不禁風地搖晃著。「死了嗎?」他低聲說,「謀殺?」
我看著喬治,他一動不動。我看著那個女孩,她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緊閉著嘴巴。
我說:「他的被害要是和基特先生的事有關的話,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你們誰剛好有一把22式手槍。」
他們依舊聽著,繼續沉默不語。
「我一點也想不通他為什麼會被殺。他對亨特里斯小姐沒什麼威脅,對馬蒂·埃斯特爾也是。他太胖了,都不能多走動。我猜他可能是因為他有點太聰明。他拿到這個簡單的簽名鑒別文件後,又繼續從那裡查出了更多事情,而那些事不是他該知道的。他查出更多事情之後,他又做了很多思考,而他就算知道了也不該去想那些,或許他甚至試圖進行勒索。今天下午,有人用一把22式手槍把他解決掉。好吧,我不認識他,這我就忍了。」
「接著我去找亨特里斯小姐,跟那個愛收小便宜的房管周旋一番後終於見到了亨特里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