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職的早上 第一節

在接受精神科醫師的建議到溫泉區渡假休息,施行第三次轉地療法後的十天,仙道孝司覺得自己已經康復,是該重回職場的時機了。

身為北海道警察總部搜查一課的搜查員,仙道有自信可以重返職場不必再接受治療。

在北海道東部的溫泉區,仙道每天重複過著釣魚、森林漫步、泡湯的生活,日子雖然悠閑,但總是會膩。再加上身體的狀況比先前穩定許多,感覺上每天似乎有數不盡、活潑亂跳的細胞不斷分裂再分裂,若繼續放任不管,無視它們的活力,恐怕會從老舊的皮膚里迸裂開。仙道復職的念頭一天比一天強烈,他相信下次回診時醫師必然會做出同樣的判斷,認為他已經從後遺症的障礙中站起來了,不必再做治療。

況且,聽說最近北海道警察總部接連接獲來自道內三件棘手的殺人案件請求支援。一口氣成立三個新的搜查小組,總部正為缺乏有經驗的警員之事大傷腦筋,這時候重回工作崗位,想必上頭一定也樂見其成。基於種種理由,仙道當天早上便決定揮別溫泉區,將車開往愛別交流道,再上道央快速道路。預計四個小時後,回到位於札幌的家。

當仙道在砂川休息站中途休息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起。

「請問是仙道警官嗎?您能否幫幫我,我妹妹被懷疑是殺人兇手。」

打電話來的,是仙道以前因工作關係而認識的一位女士。不過說實在的,自從那次工作結束後,兩人就再也沒連絡過,仙道和她並沒有什麼特殊的交情。

「我是中村由美子。」對方報上自己的姓名。「還記得嗎?我們在三年前曾見過面。我剛才打電話去總部,他們說您現在是休職期間,所以就冒昧地打您的手機了。」

聲音聽起來很柔弱,語氣則是時下三十幾歲女姓中少見的客氣。

「我記得。」仙道說,「那時多虧有你的幫忙。」

三年前,仙道在北海道警察總部搜查一課擔任搜查員時負責偵查一件案子,當時中村由美子是案發現場那家飯店的員工。當案情陷入膠著時,多虧她超強的記憶力和觀察力,才使案子順利偵破。

聽她的聲音,仙道腦海里馬上浮現中村戴著眼鏡,綁著馬尾的模樣。

「你妹妹被懷疑是兇手?」

「是。」

「警方逮捕她了?」

「沒有。不過,已經偵訊兩次了。大批的媒體也守候在我妹妹家前,似乎隨時準備報導她被逮捕的消息。」

待在山中的溫泉區時,仙道幾乎完全不看報,頂多吃飯時看一點新聞節目而已。中村由美子說的究竟是什麼案子,仙道一點兒頭緒也沒有。

「那件案子發生在札幌?」

「不!是帶廣。我現在回到娘家帶廣這兒。這是一起殺人事件,一家餐廳的女老闆被人殺了。」

仙道想起來了!這是發生在約十天前的案子。在十勝川河邊的平原上,發現一具燒得焦黑的屍體,經身份確認後,得知死者是在帶廣地區經營餐飲業的女老闆,年紀還不到三十歲,其家族是帶廣地區的望族。這起美女社長慘遭殺害的案件,經媒體報導後造成不小的轟動,由於調查陷入膠著,當地警方遂請總部派人支援。此案即是北海道警察總部接獲的三件道內棘手殺人案件之一。

只是,案子的調查還沒有結果,怎麼中村由美子妹妹的家門前就有記者埋伏?莫非是搜查小組的某個人泄漏消息?

「你怎麼會想到找我?」仙道問。

其實仙道也非全然不知其中原因,畢竟在他停職休養期間,不是第一次接到類似今天這通電話。

只聽中村由美子在電話的另一頭輕輕嘆口氣,短暫停了幾秒鐘之後,才用欲書又止似的聲音說道:「我……,沒辦法,我一定要幫我妹妹才行。我也曾經想過是不是該請教律師,仔細想想還是先找個警界的朋友問問看。可是說到警界,我也只認識您一個人……」

仙道靜靜地聽中村由美子說著。說完後,中村感覺電話另一頭的仙道並無任何回應,不禁擔心起來。

「我打這通電話,是不是造成您的困擾?」

「不!」仙道重新調整一下手機的位置,說:「我不是小組的成員,所以關於搜查的事我無能為力。不過,我想事情很快就會解決的,如果你妹妹是清白的,我想警察會找出證據證明。」

然而中村由美子彷彿沒在聽仙道說話似的,語氣激動地說:「可是我妹妹已經被人當做犯人看待了呀!一大堆攝影機架在那裡拍她,在她家門前、她上班的地方,還有人硬要採訪她。我妹妹實在太可憐了。」

「警察沒有逮捕她,就表示她不是嫌犯,一切都是媒體的猜測而已。」

「可是他們在報上胡亂扭曲事實,就夠讓人受不了。」

仙道沒有看報紙,根本不曉得報上是怎麼寫中村的妹妹。不過為了嘩眾取寵,媒體寫出一些聳人聽聞的分析或猜測也是家常便飯之事,只是這些未經查證的消息聽在當事人與其家人耳里,想必十分不舒服。

仙道想向中村多打聽一些關於這件案子的情報。「你妹妹和被害人是什麼關係?」

「她們是在健身中心認識的。妹妹也經常去她所開的餐廳,是她店裡的常客。」

「你剛才說,警方找你妹妹約談了兩次?」

「是啊!說是要釐清案情。」

「他們會放你妹妹回家,表示他們不認為你妹妹就是兇手。」

「可是媒體不這麼想啊!」

「那是因為案子還沒破,一旦破案,媒體自然也就散了。」

「恐怕等不到,春香就先倒下去了。她討厭人家說閑話,都快瘋了。」

「警方應該也會出面提醒媒體要自律。」

「可是您不知道,他們真的很可惡吶!所以我想拜託仙道警官,您能不能想辦法趕走這些人,讓我妹妹好好生活,叵到破案為止。」

「我一個停職中的警察能幫什麼忙?」

「只要媒體不再來打擾我們就好。」說著說著中村由美子再也按耐不住內心的焦慮和緊張,不由得哽咽起來。「對不起、對不起……,我們真的走投無路,我好擔心我妹妹,很擔心吶……」

「你妹妹和家人住在一起嗎?」

「不,我妹妹現在一個人在市區租房子住。算是避風頭,因為媒體實在太纏人了!」

看來搜查小組並未鎖定中村的妹妹就是兇手,頂多只能說懷疑而已。但這就是媒體,事件發生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只要是案情的相關人士,一定會炮火齊開、窮追不捨地追著他們採訪。一旦經調查確定某人是真兇,隨即公開之前採訪時所捕捉到的畫面或圖像,完全無視於搜查小組的意見或判斷,只為了沖高收視率。這回中村所陳述的事情,該不會又是同樣的情況?

仙道想像中村哭泣的表情,憶起過去辦案時遇到媒體窮攪和的經驗,他自言自語似地說:「雖然停職中,但我到底還是個警察,對於媒體這種接近暴力的採訪行為,多少也有責任要幫忙圍堵。」

不過話才說出口,仙道馬上又有些後悔了。不了解案情的詳細內容和偵辦進度,這樣回答似乎太輕率了。如果中村的妹妹真的嫌疑很大怎麼辦?他的出現,會不會突顯搜查小組沒有主動出面攔阻媒體?一個停職中的員警出面,搜查小組豈不顏面盡失?半路插手管這件案子,會不會防礙搜查的進行?至少,可以想見,搜查小組應該會立刻命令仙道停止偵查行動。經驗告訴仙道,他能到現場附近勘查的時間,頂多只有二十四個小時。

「這麼說,你答應要幫我們了?」中村由美子問。

「我先到帶廣再說吧。我會請求媒體在合理的範圍內進行採訪。不過問題是我現在沒有警察證,而且頂多只有一、兩天的時間。」

「沒關係,怎樣都好,只要您肯來。對了,您到這裡就住我們飯店吧。住宿費方面,我儘可能幫您爭取優惠的價錢。」

「我們公務人員是不能收受民眾提供的優惠利益。沒關係,價格多少就多少。」

「可是……」

「我現在人在砂川,等會兒就調頭去帶廣。」

中村由美子聽了有些驚訝:「咦?你不在札幌嗎?」

「我去溫泉區療養剛回來,天黑之前我會到帶廣市區,到時再打電話給你。就這隻電話號碼,對不對?」

「太好了!」中村由美子的聲音顯得安心許多。「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拜託誰才好。」

「希望這件事能早日落幕。」

「是啊!希望如此。」

掛完電話,仙道騷著頭。看來在出發去帶廣前,得先拜託一位同事提供一些必要的情報才行。不!還是先出發好了,到那邊再想辦法拜託人。

就在此時,一個人名突然閃過仙道的腦海——警署副課長,秋野浩平。他比仙道年長十三歲,是從前在北海道警察總部搜查一課的同事。在搜查三年前,那起引發仙道停職療養的事件時,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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