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勞澤殺人事件 第二節

仙道從大畠牧場出發後,已連續開了兩個小時的車了。其中,光到水源地來回就得花上一個半小時,所以待仙道重回小鎮鬧區時,已是下午四點。

浦河國道路旁,昔日是長沼建設辦公室的所在處,如今已換了其他公司進駐,看板上寫著:「大畠開發興業」。這麼說來,這裡現在是大畠長子公司的所在地了。

在還未到警察署的路上,仙道看到浦河國道對面車道旁的人行道上,架了好幾部電視台的攝影機。在國道旁的空地上,另外停了三輛轉播車,除此之外還有五輛廂型車。有幾個男人手插口袋,在一旁走來走去。

仙道認得其中一個男人。他是札幌報社專門跑社會新聞的記者,和仙道差不多歲數,對刑事案件的嗅覺靈敏,在勤跑採訪、搜集情報之下,所寫的報導有些比警方所掌握的還要詳細。在北海道警界甚至流傳著「他比一些新科員警更好用」之類玩笑似的說法。這個人叫做——吾妻。

仙道看到吾妻時,他穿著一身暗色的短外套,默默地望著警察署那棟建築物。稀疏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紊亂。

不知道這三天來,他做了多少採訪、掌握了多少情報?關於十七年前的那樁命案,他應該還記得。

仙道的車經過警察署之後,在渡橋前轉彎回頭,再次回到小鎮的鬧區。他決定先到今晚投宿的旅館辦理入住手續後再說。旅館的位置就在浦河國道往車站方向轉彎的街上。

仙道預約的房間相當狹小,不過他並不在意,因為基本上只要比衣櫥大的空間,都符合他的標準。進房之後的仙道,拿起電話先打給佐久間。正如他所料,電話是關機的。想必他現在正忙著偵訊大畠的大兒子或小兒子吧?

這時,突然有個念頭閃過仙道腦中——何不打給吾妻?還記得在多年前,兩人曾經有過一場小衝突,原因是吾妻將一則情報毫無保留地寫成報導。當時吾妻的舉動令仙道十分氣憤,這麼一來為了避嫌,歹徒就有可能先行湮滅所有證據。他跑去向吾妻抗議,並要他為未來偵辦刑案上可能受到的阻撓負責。儘管當場不顧仙道的抗議,吾妻依舊錶現出一副我行我素的樣子,但從此之後,兩人倒也變成情報交換上的好朋友。

電話通了,是吾妻的聲音。

「我剛才開車經過,看到一個人好像是你。怎麼?也來湊熱鬧了?」

「是啊!我和這個小鎮還真有緣呢!」

「還記得長沼輝明的命案嗎?我負責的那件。」

「要不要一起出來喝杯咖啡?這麼早守在這裡也沒意思,反正大概還要兩個小時他的兩個兒子才會出來。」

「太好了。那麼,沿著這條路有一家掛著馬鞍招牌的咖啡廳,我們就約在那裡見面如何?」

「我馬上去!」

一踏進店裡,才發現這是家模仿英國酒館風格的咖啡廳。室內不管牆壁、椅子或是桌子,全都是深咖啡色的;店內各處更掛滿與賽馬相關的東西,比如:馬鞍、騎士的帽子、馬靴等。櫃檯左手邊的壁面設計成馬廄牆壁的樣子,上頭裝飾著蹄鐵、皮鈕扣,還有鐵制的鐙、馬轡等模樣的掛勾。另外,修剪馬蹄的器具、巨型剪刀,還有鐮刀等道具,也拿來做為裝飾工具。

在吧台對面旁邊的牆壁前,擺著一架鋼琴,鋼琴上放著數十張加框的照片,全都是古代英國賽馬的景象。這種店開設在以培育賽馬聞名的小鎮上是非常自然的,但是仙道懷疑,在這個鎮上有多少客人能符合這家店的氣氛?

一位五十來歲的男子站在吧台內,身穿一件白襯衫外加深色的格子背心,蓄著短胡。當他無意中抬起頭與仙道四目相交時,整張臉瞬間僵住了。

為什麼他會是這種表情?難道……,他做了什麼虧心事?仙道暗想著,「他可能下意識覺得我是警察那邊的人,所以才會流露出那種表情吧!」

吾妻已到達,就在靠裡面的座位。整間店除了他倆,沒有別的客人。應該是這家店比較像酒館而非咖啡廳,所以大白天幾乎沒什麼人進來。

仙道向站在櫃檯的男人點了一杯咖啡,然後往店裡走去。

吾妻狀似十分高興的樣子。

「你不是休職中嗎?」

每個人見到仙道幾乎都會提到這個問題,令仙道實在懶得重複回答。他拉開椅子坐下後,直接問吾妻:「你什麼時候到這裡的?」

「昨天。來支援這裡的支局。你呢?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

「依我猜,你該不會是懷疑這個案子和從前的長沼事件有關連?」

「那個案子啊,用一句話形容——就像走迷宮一樣。你呢?有什麼大發現?」

「發現?怎麼可能!我們還等著警察發表呢!」

「你人都到這裡來了,不可能只等警方調查吧?你覺得什麼地方透露出兇手是他們家的人?」

「我沒說是他們家的人乾的呀?」

「如果你不認為是他們家的人乾的,就不會守在警察署前面了。」

吾妻故意露出一副傷腦筋的表情,搔搔額頭之後說:「應該說,是根據兩個兒子和被害人之間的關係。」

「他們兩個,聽說大的酷似父親,小的屬於都會型男孩。完全不同典型的兩個人,對父親的看法應該也有所不同吧?」

「不!相同。他們都討厭父親,到了想把他殺了的地步。」吾妻再度把話說得更直接:「他們恨他。」

「可是,他們每年不是都會團聚在一起賞花嗎?父子感情應該很好才對。」

「說到賞花,聽說前幾天賞花的時候,他們父子就因為細故當場爆發衝突。當時大畠還嚷著說回去要寫遺書,吵得很兇啊!雖然我沒有親眼目睹。」

「寫遺書?意思是威脅兒子以後財產都沒他們的份?」

「你知道大昌有一個女兒吧?」

「不是嫁到東京去了嗎?」

「大畠很疼這個女兒,他的女婿也不反對將來搬回這個小鎮,所以那天吵架時,大畠就撂下一句:『要把財產全部留給女兒』。」

「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怎麼糟到這種地步?」

「還不是因為大畠!他出生在馴馬家庭,不知道是習慣或者如何,從小把兒子當成馬來馴,動不動就用鞭子抽。這種教育方式對馬行得通,人哪受的了!他和兒子的關係就是這樣搞壞的。」

吾妻舉了幾件發生在大畠家父子衝突的事件做例子。話說大兒子幸也十八歲那年交了一位女朋友,可惜大畠並不滿意,說什麼也要逼兒子和女友分手。幸也不從,大畠便毆打他。被逼急的幸也惱怒之餘,拿起獵槍對準父親。所幸當時牧場工作人員和幸也的母親都在場,大夥拚命制止才不致於釀成悲劇。不過激動無比的大畠,仍舊把兒子痛扁一頓。下手之重,讓幸也還坐上救護車躺著進醫院。在醫院,為了顧全大畠家的面子,家人辯稱這些傷是幸也自己騎馬摔下來的。即使這件事情早已落幕,但父子兩人的心結卻始終存在。

如今,幸也擔任大畠開發興業的常務董事,這家公司是小鎮上最大一家建設公司。至於大畠牧場在商法上算是大畠開發公司的一個部門,負責人當然是大畠岳志。

至於大畠的小兒子真二,則是為了大學該選什麼科系的問題,曾和父親鬧得不愉快。原來真二自小即對鋼琴有著濃厚的興趣,他本人也一直以從事音樂工作為未來的目標。

吾妻接著進一步描述:

大畠在孩子們還小的時候,買了一架大鋼琴擺在客廳。一開始或許是為了炫耀吧。但既然買了就要有人彈,於是大畠便幫小兒子及女兒請了鋼琴教師。原以為女兒應該會較有興趣才是,誰知上沒幾次後,女兒就表示沒興趣不想再學,反倒小兒子學得津津有味、欲罷不能。

大學入學前,大畠原屬意小兒子選讀經濟或法律方面的科系,以便將來參與經營自家企業,怎料小兒子說什麼也要念音樂大學。這下子可把大畠氣壞了,為了阻斷兒子的意念,他索性拿斧頭劈壞鋼琴,再把它拿到院子里當柴燒。或許是被父親兇惡的模樣嚇到,從那天起,小兒子就再也不敢提念音樂大學的事,並和父親立下約定,從此以後放棄音樂,到東京一所私立大學攻讀經濟。

如今的真二,在札幌擔任大畠旗下一家不動產管理公司的分社社長,對於企業未來的發展曾有一些構想,但每每向父親建言都被打回票。對於父親的頑固,往往也只有接受的份兒。

說完,吾妻將兩手一攤,像是對仙道說:「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這些事,我想警察那邊應該也知道吧!」

沒聽佐久間說過。不過,既然是當地的警局,又在偵辦這件案子,對被害人的家庭狀況應該有所掌握。況且,佐久間現在正偵訊大畠的兩個兒子。

「不過,父子相處起摩擦也是常有的事。」仙道說。

吾妻聽了笑著說:「但是到動刀動槍,還拿斧頭劈鋼琴的地步,可不常見啊!」

「那麼,他們兄弟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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