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dente pregando/熱情·禱告/~熱情をこめて祈るように~ 第貳話

我拄著拐杖再次走上舞台,等著我的是燈火通明的舞台與排山倒海的喝彩。雖然作為懺悔的場所未免太過華麗,但接受表彰之前我要向大家坦白。

第二天是星期日——決賽的日子。

家裡從一大早就忙個不停,首先是早報讓大家吃了一驚,只要地方版塊的頭條新聞就是關於我的報道:

《全身受傷的少女,復活的鋼琴》

令人難為情的標題下面正是我的照片。我記得這張照片,這是我剛出院時,為了辦學生證,在匆忙之中照的,連眉毛都還沒有長出來。這當然不是我給報社的,大概是校方提供的吧。

報道一定寫得很滑稽,我連看的心情也沒有。

接著,學校打來了電話,說是以校長為首的教師與家長代表,以及非音樂系的數名學生會成員會一起到場加油。仔細一聽才發現,雖說這所高中的音樂系很有名氣,但在校生進入朝比奈鋼琴比賽的決賽圈,貌似十多年來還是頭一次。

「只是進入決賽就這麼騷動,如果遙得了冠軍還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待遇呀。」研三叔叔微笑著說道,「不僅上了地方版塊頭條,還上了社會版頭條。雜誌和電視台也跑來取材,說不定還有企業想找你拍廣告。哎,這段時間我那些漫畫同好們都在談論你,說家裡有你這個大明星,怎麼不把你畫成漫畫人物呢。說得也對,纏著繃帶的鋼琴少女,確實是挺惹人憐愛呢。」

我可不願意被這樣對待。

決賽當天,上午足初中組,下午是高中組。我和爸爸、叔叔三個人熱好冷凍食,吃了一頓延遲的早餐。

「剛才迦納先生和新條醫生都打來了電話,他們也要來會場。」

「呀,主治醫生就算了,連律師先生都要來,是來視察信託財產是否可以授權嗎?」

「你這張嘴又來了……」

就這樣,爸爸和叔叔圍繞著決賽聊了起來。

不,其實是因為他們不得不這樣。

本來應該為我們做早飯的美智子今天不在這裡,但他們誰也沒有提。這樣難道不會顯得很不自然嗎?總覺得屋裡流動著不真實的空氣。昨夜之後,警察那邊再也沒有任何消息,更是加深了我的不安。

他倆一邊大口吃著沒有味道的冷凍食品,一邊繼續著不自然的對話。彷彿唯恐陷入沉默。

快要吃完的時候,岬老師來到我家,我們要準備出發去會場了。

「香月先生,不好意思,我和遙小姐要先去一下白川公園,請你們二位等一會兒一定要騰出時間去會場。」

「好,那到時見。」

「我去會場看了看,正門全是與音樂無關的媒體……都是沖著遙小姐來的。現在如果從正門入場,無疑是羊人虎口。」

「難道他們就不在後門等?那些傢伙可會糾纏人了。」

「實際上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辦法。」

於是我按照岬老師的意思,和他一起來到白川公園。上午十點,雨後的陽光十分怡人,所以,公園裡到處都是情侶與帶著小孩的父母。

笹平小姐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等著我們。

「早上好。昨天你真是立功了,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勞喲。」

我沒有答話,因為我的注意力完全被笹平小姐旁邊的東西吸引了。特大箱子照例也在,但還附帶著一個大傢伙。

是個輪椅。

「那麼,快點坐上去吧。」

我完全搞不清狀況,就被強行按到輪椅上。

「岬老師,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不用擔心,這只是我從會館借來的備用品。啊,用帽子把眼睛遮住,把臉也擋住。」

「那我先走一步等著你們。」笹平小姐說道。

我望著笹平小姐拎著箱子離去的背影。然後,岬老師不太熟練地推著輪椅道:「那我們也出發吧。」

「從後門進去?」

「不,從正門大大方方走進去。」

「什麼?正門有很多人圍在那兒啊。」

「你這個樣子誰也認不出來。」

「我只是戴了頂帽子,又沒有喬裝打扮。」

「不要緊,誰也不會專門注意你,沒必要喬裝打扮。他們要尋找的只是那個拄著拐杖的你。」

「輪椅還不是沒多大差別。」

「不,有差別。這次就是因為你有這樣的身體所以才被大家所注目,所以拐杖是你留給大家的第一印象。本來人們就不會盯著身體障礙者、病人和受傷的人看,不,是不願意看。所以就算有人瞟見了你,也會移開視線,因為不想與之扯上關係。你也有過這種體會吧?你看著吧,等你出現的瞬間,人群就會猶如迎接摩西的大海,一般分成兩股,你就從中間大大方方走過去吧。」

「……你是怎麼想出這個辦法來的?」

「並非是我原創,這是一個人氣鋼琴家為了避開崇拜者與媒體而經常使用的辦法。不過比起這個來說還有個難題吧,那個還在摸索之中。」

「那是……」

「嗯,是你的手指。你還不能持續彈奏十分鐘吧?」

其實不用岬老師專門提出來,我也一直在為此事煩惱。

不論怎麼練琴,不論怎麼做康復訓練,持續彈奏時間還是不能超過八分鐘。就算有進步,但那也是縮短了中途休息的時間,持續彈奏時間本身並沒有增長。如果給我十五分鐘,對,我彈奏五分鐘,休息五分鐘,然後就能再彈五分鐘。不過,這違反了比賽規定,之前執行委員會已經給我打過招呼說不允許了。《月光》五分五十秒,《阿拉伯風格曲·第一首》三分五十五秒,就算先演奏速度較快的後者,結果可能也沒多大差別,到彈奏第二首中途的時候手指的力氣就消耗殆盡了。

決賽的打分方式是合計技術分與藝術分,當然前提是要彈完兩首曲子。

「在這個時候如果是規規矩矩的鋼琴老師,可能會命令你全身心地彈完第一首,然後鞠躬,走下舞台。你才十六歲,以後還有很多機會,比起無法完美地彈完兩首曲子,完美地彈完一首反而能留下一一個好印象,為下次參賽作個鋪墊。但是——」

「但是?」

「很不湊巧,我不是個規規矩矩的鋼琴老師。我作為老師,你是我的第一個學生,也許也是最後一個。所以我也不知道該給你怎樣的建議才好,我這樣做,可能也只是給你一個參考。」

不問我也知道。如果是這個人的話,就算中途突然聽不見,就算中途遇到地震,他還是會持續演奏。他這個以重聽為友,以拼搏為愛好的人一定會這樣做。

「所以你就把我接下來說的話當做我個人的見解吧。你經常聽到有種說法叫做『盡最大努力』,但是這個『最大』對每個人來說有所不同。有的人是全身心投入,把自己燃燒殆盡,有的人是貫徹自己的美學而保持餘力。這是與人的活法有直接聯繫吧,雖說這樣有點不負責,但你還沒有給我展示過你的活法,這次你就自己作決定吧。」

貫徹自己的美學——雖然我也很嚮往,但這是針對成功過不止一次的人而言吧,至少並不適合我這個連手指都不能自由活動的人。對丁舞台上的失敗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不過我還可以選擇是向前倒下還是向後倒下,所以——我暗暗下定了決心,雖然我沒有說出口。岬老師也沒有要問的意思,或者不問他也能明白。所謂岬老師就是這樣的人吧。

正如預料的那樣,正們有很多與古典音樂無關的人扛著攝像機擁擠在那裡,我還在人群中看見了宮裡記者。他們的表情宛如捕獵的野獸,如果把吃食腐肉的鬣狗擬人化,估計就是這副模樣。

不顧四周的喧囂,岬老師靜悄悄地推著我的輪椅。殺氣騰騰的報道群看見我之後立即讓出了一條道,而且好似再也不想看我第二眼,真不愧是傑作。這些人的攝像頭與麥克風都不願意麵對真實,只願意捕捉他們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以及大多數人想要看到的東西。一切都在岬老師的意料之中,我再次為這個人的智慧而折服。

我們毫無麻煩地到達了等候室,笹平小姐正等在這裡。

換上禮服裙,接著化妝。笹平小姐帶著專業的表情修飾我的臉,雖然她說第一次給這種新長出來的皮膚上妝有點緊張,但她的手法非常迅速而且謹慎。

準備完畢,我來到走廊,只見岬老師靠在牆壁上等著我。

「你有什麼遺憾嗎?」

練習時間很短,表現能力還很拙劣,以及沒有早點遇到岬老師——要說的話真是不勝枚舉,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你是第七個出場,還有大約一小時。其他參賽者的演奏就沒必要看了,不過你還是在舞台側面看看下諏訪美鈴的演奏吧。」

「她的自由選擇曲目是什麼?」

「李斯特的《帕格尼尼大練習曲》第三首《鍾》,這是她的拿手好戲。」

我要在這個特別的房間里度過漫長的一小時。從火災中撿得一命之後的每一天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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