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尚武之人的武器是力氣,辯論者的武器是語言,文人的武器是文章。這是他們表現自我的方式,也就是人類的鬥爭方式。
六月二十一日,初賽。
從上周末開始梅雨就開始造訪東海地區,今天從一早就下著小雨。電視里的天氣預報還在感嘆衣服又曬不於了,但對我來說,雨是恩惠,我反而有點擔心會場的除濕效果會不會好過頭了。
雖然今天是星期六,岬老師仍要上課,但他還是特意向學校請了假與我隨行。
「老師,真是太抱歉了,本來也不是非得您去,您還有工作……」
「不不不,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研三叔叔因為去迦納律師的事務所辦事,到會場觀看我比賽的家人只有美智子。
初賽和複賽都在京都市伏見區的白川會館舉行。一踏入會場,我就禁不住驚嘆,正如岬老師所言,這會場是藝術劇場的音樂廳所不能比的,有七百個座位,大廳是歐洲傳統樣式中常見的鞋盒式造型,內壁貌似也由紅橡木製成。大廳很長,二樓的正面與左右兩側都是陽台式坐席,從上壁到天花板的曲線十分柔美,從中心垂下的巨大枝形吊燈把大廳照得通明透亮。我越看越覺得自己好似快被看不見的絲線纏繞住了,因為今天我不是觀眾而是演員,比起期待更多的是緊張。
在輝煌的照明之中,並列的坐椅都有著高高的後背與光滑的頭部。
「這椅子造型真可愛呀。」
「這是特製的,你看它造型可愛,它可是高科技。」
「這是高科技?」
「這個大廳綵排時座位基本都空著,正式演出時義會滿座。音響條件的變化會造成迴音的變化,有時會對演奏造成不良影響。所以為了讓在不同坐席狀態下的殘響時間差達到最小,才把椅子設計成這樣。」
「呀……」
「不過呢,空座也好滿座也好,你需要注意的是聲音的朝向。最權威的評審都坐在第二、第三排,他們注視著你的手指,集中精神聆聽你奏出來的樂音。但是你不僅僅是彈給他們聽,直到最後一排都是你的聽眾。你並不是來接受考試,你要這樣想,這麼多人為了聽你的演奏不遠萬里來到這裡,就算他們坐在最後面,你也要把你的思想傳達給他們,所以你才站在這裡。」
啊,又來了嗎?
岬老師正對著我,向我施展語言的催眠術,不過他本人大概也沒有覺察。我只不過是個要去參加鋼琴比賽的學生,但現在已經有了作為一個鋼琴家要去開獨奏會的錯覺。我自我暗示似的朝著岬老師深深點了點頭。
鋼琴比賽分為初中組和高中組,初賽會場也不一樣。高中組一共有八十三名參賽者,而其中只有八人能參加複賽。
來到等候室門前,一位陌生女人正在等我。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岬老師特意請她這個熟識的造型師來為我梳妝打扮,只見她手裡提著一個看起來很重的特大箱子。
「太誇張啦,我只是高中生,還為我請造型師什麼的。」
「啊,你是第一次參加鋼琴比賽嘛,你進去就知道了,這種比賽和時尚發布會一樣講究,不管男女都要在儀態上苦下功夫,只不過是給你請了一個專業造型師而已。笹平小姐,之後就拜託你了。」
說完這句話,岬老師就馬上離開了。我望著他的背影也明白了其中的緣由,他不想在等候室里多待。
當我回過神來,我發現名為笹平的女人正凝神觀察著我。
仔細一看,她的眼睛十分清麗,說實話,自己被整形的臉龐被她這麼目不轉睛地看著很是讓人膽怯,而且還有點兒生氣。
「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挑戰的眼睛,挑釁的鼻子,有著傲慢口氣的嘴巴。」
「什麼……」
「不過,如果說你是一個壞心腸的女人,那就太離譜了。這下也放心了,香月遙只是個這樣的孩子呀。」
「啊?」
「他的圈子裡到處都是你的謠言,說是最近岬洋介迷上一個女人。岬洋介是個木頭人,無論多麼美麗的獨奏者,比起臉蛋和胸部他都會先關心人家的手指,真是可惜了他那張帥臉,甚至有人謠傳他這麼不近女色該不會是同性戀吧。但是最近他張口閉口都是你,大家都很好奇到底你是個怎樣的女人,能得到他如此青睞。」
我的臉一下子發燙了。
「所以我今天被叫來,本想要是看你不順眼就把你打扮成城關的小丑模樣。不過放心吧,我會好好為你打扮。首先,我要是偷工減料的話,他估汁會像變了個人似的大發雷霆,他雖然一臉溫柔,但是對偷懶的人可是毫不留情,也不管對方的性別和年齡。」
「但是……不管我穿什麼,我都得拄著拐杖。」
「等等,你這可是看不起專業人士呀。我要讓人們的視線落在拐杖之前就被牢牢地釘在你的衣服上。你不是說他是個魔法師嗎,我也是他的同類,也是能讓住在暗閣里的灰姑娘大變身的魔法師喲。」
說著她打開了箱子,香粉與香水的味道瞬間撲面而來,嗆得我差點喘不過氣。
為了不妨礙演奏,我肩上的繃帶被解除了,縫縫補補的皮膚露了出來。笹平小姐建議我穿可以包住手肘的裙子,我拒絕了。我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只想儘可能地自由活動我的胳膊。
比賽於九點準時開始,我是第四十三號參賽者。每個人有大約五分鐘的彈奏時間,我將在午後出場。賽前給參賽者的練習時間極短,只能確認一下比賽所用鋼琴的鍵盤觸感。
初賽的打分方式很簡單,就是十二位評委分別給出是否能參加複賽的評判,然後按照得到複賽許可的多少來排名,選出最靠前的八個人。
「到了這裡,就不要再去參考別人的演奏。」因為岬老師這麼給我說過,所以我沒有去大廳,而是把樂譜放在膝上,雙手敲擊著無形的鍵盤。我在自信與不安中徘徊,緊張感越來越強烈。雖然我也曾在人前演奏,但在會場之中面對數百人演奏還是第一次,而且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百里挑一的選拔。心臟快要從喉嚨里跳出來了,不知不覺中我覺得呼吸都開始不暢,各種不祥事在我腦中縈繞。
萬一在舞台上摔倒了怎麼辦?坐下的瞬間,腦子裡背熟的樂譜突然忘記了怎麼辦?還有——演奏中手指如果又僵硬了怎麼辦?
光是想像一下就心跳加速,我呆坐在舞台上,大廳里一片嘲笑聲——這番光景真切地浮現在我眼前。僅僅是演奏被嘲笑還好,但是我還有其他值得嘲笑的地方。
整個會場里充斥著譏笑與漫罵。舞台上,只剩下我獨自一人被籠罩在燈光與惡語之中。
這完全變成了公開的私刑場所。沒有一個人來幫助我——啊啊,不行不行不行!
我拚命搖晃腦袋驅逐幻想。我也知道自己陷入了不好的思考方式中,在這個時候越這樣想越會走向壞的方向。
我得調整心情。我從等候室走向大廳,心想著不管怎樣,去看看別人的演奏也許就能平靜下來吧。
大廳的人口有兩重,我打開第一道門時依稀聽見了鼓掌聲,估計是哪位參賽者彈完了吧。我本想著剛好合適,正好可以開始聽下一個的演奏了,但是事後想來我去的真不是時候啊。
「第三十二號參賽者,下諏訪美鈴。」
隨著報幕員走上台的,是一個梳著長髮髻的大個子女生。
她看起來好似個大學生,眉毛並沒有描畫過卻又直又粗,有著陰險的眼睛和鷹鉤鼻,讓人一下子聯想到魔女。她身穿華麗的白色禮服裙,但從袖中突出來的兩隻胳膊顯得很粗壯。
她這體格與其站在舞台上,可能站在拳擊台上還更適合一些。
我不懷好意地心想她一定是那種名不副其實的典型,只見她簡單行了個禮立刻坐在了琴凳上。
當她彈出第一個音時,我弛緩的神經頓時緊繃起來。
《肖邦練習曲第十號》第五首,降G大調,左手彈奏和弦的同時右手只在黑鍵上彈奏分散和弦,所以又名為《黑鍵》。
此曲被認為是困難曲目的緣由之一是,右手的拇指要持續彈奏間隔頗寬的黑鍵,往往造成演奏者過於專註保持右手的狀態而影響演奏的表現力。
但是,她的演奏里絲毫沒有流露出那種畏懼。
一個八度只有五個黑鍵,音階是樸素而原始的五音音階。她奏出的音樂的確充滿了躍動感,令聽眾滿心歡喜。
那樂音彷彿在水面上跳動、滑行以及疾馳,右手以六連音形式滑動的五音分散和弦與左手的七音和弦相重疊。一開始速度很快,到變為降D大調時節奏放緩,但躍動感保持依舊。
我的腦中呈現出演奏者的運指,但那節奏讓我無暇分析。
我被跳躍的音符所支配,根本無法冷靜,不覺中我的指尖開始打起拍子。
第三部分又變回降G大調,再現第一部分。到此為止沒有一處彈錯,不過也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