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我還是中意德彪西音樂可以產生影像——這正是我嚮往的音樂魔法。
如果我的演奏能達到這種境界,我願意做出任何犧牲。
比賽會場設在養老保險會館的小廳裡面,初賽、決賽以及公開評審都在這裡進行,也許是因為參賽者的家人也來了,觀眾席坐滿了八成。會場內燈光還算暗,我舒了口氣。現在已經不再害怕纏著繃帶走上舞台了,但對於被照耀在明亮的燈光下,我還是有所抵觸的。
「第二十四號參賽者,香月遙。」
報幕之後,我拄著拐杖走向舞台中央,從觀眾席投來的好奇目光一齊指向了我的腳。無所謂,反正也不是來給你們看我的腳的。
我坐上琴凳,深呼吸,集中精力,讓觀眾席的嘈雜遠離。
《肖邦練習曲》第二首和第四首,兩首都是要求技術與準確度的困難曲目,彈錯一處就全盤皆輸了。
我把雙手放上鍵盤時,突然發現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前一個演奏者比我高得多,琴凳也被調得很高,我的手平行伸出,指尖竟夠不到鍵盤。
我完全無法調整到最佳姿勢,這樣根本不能理想地按鍵,因為要用更多的力氣來運指,彈奏時間連五分鐘都保證不了。
腦中一片空白。
「二十四號,請開始彈奏。」從舞台下面的一排評審中傳來了命令。已經沒有時間了。
沒辦法了。我按下第一個鍵。
已經開始彈了,無法後退。右手的中指、無名指和小指這三根日常生活里不常用的手指彈著半音階,拇指和食指高速運動彈著和弦,這與其說是彈琴不如說是好似康復訓練課程里的劇烈運動。
從第四小節起就不妙了。中指和食指開始麻痹。明明連一分鐘都沒到。一定是姿勢不對,讓指尖負擔過重了。
果然如此,不出所料。
我焦急地左順右盼,卻找不到岬老師的身影。麻痹感蔓延上了其他手指,五根手指漸漸地全都不能動了。
救救我!我想發出悲鳴,卻出不了聲——我的身體抗拒著,不願發出那樣醜陋的聲音。
按鍵越來越無力,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觸到了鍵盤,彈出來的音像破碎了一般越來越細。我看到了有里、惠、美登里以及宮裡記者坐在評審後面竊笑的樣子。
焦躁與屈辱在胸中沸騰。觀眾們也覺察到了變化,開始喧鬧起來。
手指仍舊用不上力,動作眼看著越來越遲鈍。自客席而來的聲音已蓋過了琴聲。
「快退下吧!」
「難道是想要個印象分啊!」
「不是那樣的!」
我發出叫喊的同時,鋼琴也陷入了沉默。青蛙般的叫聲震動了全場。
大家一時哄堂大笑。
「剛才的聲音是什麼啊!」
「是因為不能唱歌所以才彈鋼琴嗎?」
「結果鋼琴就彈成這樣呀!」
我望著罵罵咧咧的傢伙們,眼看就要歪著身子倒下——我睜開了眼睛。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我的腦袋已經伸到了床外面。
真是討厭的夢啊,但是夢中的各種細節、顏色和聲音都歷歷在目——淡淡的舞檯燈光,令人眩暈的白鍵,中斷的鋼琴,觀眾們的倒彩……腦袋周圍沁滿了汗水,心臟還在劇烈跳動。昨晚明明欣賞了震撼人心的演奏,做這樣的夢真是令人掃興。
不過,我無須諮詢精神科醫生也能明白做這個夢的理由。我在害怕。我驚嘆於我和岬老師在意志力上的差距,於是感到絕望。
音樂會結束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皇帝》在腦中縈繞不去。那演奏比語言更華麗,比影像更生動,不論是具有穿透力的鋼琴還是震撼音樂廳的管弦樂隊都浮現在我腦中,比剛才夢幻般的演奏更加現實。雖然我沒有喝過酒,但醉酒的感覺大概就是這樣吧。我迷迷糊糊地邁著步子,甚至都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走到家的。對我來說,這是一場罪惡深重的演奏,感動、無力、昂揚與絕望,一齊銘刻在我的心頭,總之是讓我精神疲憊。這就和強效葯都伴隨有劇烈的副作用是一個道理吧。
岬老師的鋼琴是烈性藥品。相比之下,我的演奏只能算是潤喉糖,僅僅是有點兒悅耳,僅僅是有點兒刺激,只要舔上一舔,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自知無法和那麼厲害的鋼琴家相提並論,但不知不覺便作了一番比較。
耳朵不能盡情傾聽的岬老師。手指不能盡情活動的我。
我們的身體都有障礙,所以我們很相似——也不知能不能這麼相比,但我們指間織出的音樂並不相似。
相似的是岬老師和貝多芬。性格與對音樂的感悟就不用說了,戰鬥的姿態也是那麼相像。貝多芬被重聽折磨著,站在絕望的邊緣寫下遺書,儘管如此他還是重生了。岬老師同樣是患有重聽,因為失敗一度離開舞台,但當他告別了法律界與在法律界位高權重的父親之後又回到了舞台上。一個人寫下了遺書,他就與被計畫好的將來作了訣別而獲得了新生。
那麼——我的海利根施塔特遺書會是什麼呢?
下午,岬老師帶著往日的溫和表情照例來我家上課。但我的表情無法和往日一樣,一想起他是昨天演奏《皇帝》的人,我本就緊張的臉變得更加僵硬。「歡、歡迎。」我的舌頭都快打結了。
「你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沒什麼,什麼也沒發生。我想說的是昨晚真是太精彩了,《皇帝》太俸了!我興奮得都忘記了呼吸!」
「你太誇張了,不過還是非常感謝。」
岬老師若無其事地回答道。我感到十分後悔,總覺得沒有把自己的感動充分地傳達給對方。我為自己辭彙的貧乏感到懊惱,看來如何也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我的所想吧。
「那、那個,不僅是我,鄰座的大伯也感動得流淚了呢。」
「真是太過獎了。所謂演奏,如果沒有錄音的話就只是一次場面上的東西,成功也好失敗也好,都不要被它所拖累。我們還是快試試肖邦吧,之前學習過肖邦的東西嗎?」
「嗯……稍微練習過《小狗圓舞曲》和《離別曲》什麼的。」
「僅僅是彈過?肖邦這個人呢?」
「啊,我只知道他是鋼琴家以及作曲家……」
「嗯……上課時沒太思考過有關音樂的東西吧?那樣的話,身體與直覺、技術與精神就分裂了。心中先確立好曲子的圖像,再用手指把圖像呈現,這樣一來,運指就可達到你想像不到的境界。相反,新的運指也能創造出新的圖像,但兩者若分裂的話,表現力就會變貧乏。明白了嗎?我前面說過,演奏三要素的第三個是風格,所謂風格,就是曲子的建築形態。演奏者如何去彈,這是由演奏者自身如何理解曲子創作的時代和作曲者的敘述方式來決定的,而理解方式又是由直覺與造詣所決定的。在尊重樂譜上的連線、重音、斷音、強弱等記號的基礎上,再加上自身的才能、教養與感受力來表現樂曲,這是最好的選擇。」
「教養——」
「換個說法就是知識,知識是要靠慢慢積累的,人就是站立在知識之上看這個世界,如果站在高處就能更清楚地看見要通向目的地的路。啊,當然也有站在平地上像動物般一邊摸索一邊突進的人。」
岬老師的手指伸向鍵盤,他的嘴巴和手指開始同時授課。
流暢的說明和連動的手指讓人根本想不到他是一位資歷尚淺的鋼琴教師。
「肖邦的旋律宛如義大利歌劇的詠嘆調,具有張力的強音和具有緊張感的高聲弱音之反差是詠嘆調歌唱法的特徵。所以演奏時也要表現出音域的強烈反差。」
岬老師開始彈奏《肖邦練習曲第十號》第二首,他的嘴唇和手指一齊運動,手指絢麗地交錯著反覆彈奏半音階。沒有親自彈過鋼琴的人是無法理解那種複雜與玄妙的吧。
那天的課程從岬老師講授肖邦與其時代背景開始,整堂課中我的手指、耳朵和大腦都無暇休息,不過,托這堂課的福,昨天演奏帶給我的恐懼被岬老師完美地拂去了。後來想想,岬老師也猜測到我的恐懼了吧。
但今天的事情尚未結束。課程九點鐘結束時,不速之客來了。
「這麼晚,真是打擾了。」榊間刑警彎著腰出現在玄關處。
「請允許我們調查一下樓梯防滑物與拐杖的事情。」
當時出門迎接的,不巧乃是研三叔叔,結果好像鬧了些口角。使用「好像」二字,是因我當時不在現場,只是從隔音琴房裡聽到了叔叔的怒吼。
「你叔叔——真是為家人著想,要不就是太討厭警察了。現在很少有人敢和警察針鋒相對了呢。」
岬老師半開玩笑半不解地說道。我倒不討厭研三叔叔反抗權力的樣子,雖然他那種說話方式很失禮,但每次聽到都會覺得有種孩童般的可愛。
爭執片刻之後,因來訪者不止榊間刑警一個,而是有好幾個鑒定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