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為什麼登上舞台的岬老師看上去就像個士兵——戰士就算負傷了也要堅持戰鬥。戰士不會在意旁人的目光,只需要拿起武器,奔赴戰場。
慈善音樂會是五點半開場,六點開演。我很久沒有去過人多的地方了,我盡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懷揣著緊張的心情乘上了計程車。不過,再怎麼打扮,一根拐杖就把我的形象基本毀完了吧。
愛知縣音樂劇場是縣裡首屈一指的音樂廳,國內外的知名演奏家到名古屋來的時候,大多數都在這裡舉辦音樂會。
所以儘管這個音樂廳不是特別大,但在這裡上演的音樂會都值得一聽。
我到達會場的時候,檢票處已經排起了長隊。我當然是站到了隊列的末尾處,一個女工作人員看到我後走了過來。
「那個,請往這邊走。」
她說著把我帶到另一隊列處。我一看,這個隊列都是坐著輪椅的人,因為主辦方是福利協會,所以招待了很多身體有障礙的人吧。我馬上明白她搞錯了,於是掏出門票——不是招待券,是普通門票。
她看了我的票,頓時面紅耳赤,連連道歉。我又走回了原來的隊列。
我看了看在檢票處領取的小冊子,莫說指揮者了,我連演奏者的名字都沒聽說過,就像岬老師所說是業餘演奏家吧。
曲目是門德爾松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莫扎特的《G大調弦樂小夜曲》和貝多芬的《降E大調第五鋼琴協奏曲皇帝》(簡稱《皇帝》)。
《皇帝》的演奏者為岬洋介,這首曲子作於一八O九年,是貝多芬在海利根施塔特寫下遺書的七年之後。當時他所在的維也納被拿破崙所率領的法軍佔領,很多音樂家都被疏散了,貝多芬也只好搬去勞亨施泰因街,暫住在弟弟家避難。
這個時候的貝多芬可謂遇到雙重困難,但從這首曲子里絲毫感受不到消極情緒。正巧岬老師給我講了貝多芬患了重聽還堅持作曲的事情,《皇帝》的曲調就正好表現了作曲者強韌的意念吧。
不久前聽了岬老師那番話,緊接著這次就聽貝多芬。也許那番話就是他為了讓我來聽這首曲子而做的準備工作吧。
總之,聽聽看,聽了演奏之後我就能自己找到答案了吧。
音樂廳有四層,一共一千八百個座位,是附有樓座的表演型專用音樂廳。大廳的天花板很高,被三層客席環繞的舞檯燈光閃耀,清晰地浮現在眼前。我喜滋滋地對號入座,一層五列十五號,位於鋼琴的斜後面,剛好能夠看見鋼琴演奏者的手指。雖然說看不到岬老師的臉有點遺憾,但我更願意看他的手指,或者說岬老師就是為了讓我看他的手指才特意準備的這個位子嗎?
快要開演了,大廳里漸漸坐滿了人,會場里充滿了飽含期待的嘁嘁喳喳聲。我也同樣很期待,在這麼大的音樂廳里聽管弦樂隊的現場演奏還是生平第一次,而且還可以近距離觀看岬老師的正式鋼琴演奏。
我正翻看著小冊子,頭上響起一句「不好意思」,我抬頭一看,原來是工作人員領著一位拄著拐杖的大個頭大伯。
「五列十六號在這邊。」
「啊,真是太感謝了。」
我看著這位大們的臉,不由大吃一驚,那輪廓分明的臉和斑白的兩鬢,錯不了——就是那天我沒來得及提醒而被自行車壓倒的大伯。
「打擾了。」這位大伯道。我如同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一般小聲地回應了他。
大伯的額頭和左臉上都貼著創可貼,一定是那個時候弄傷的吧。我不禁移開目光,儘管那傷不是我直接造成的。但罪惡感依然朝我背上襲來。我的汗腺已經完全恢複了,現在腋下一定都出了很多汗吧,真是令人窘迫。
「你是學生嗎?」
「是、是的。」
「幾年級了啊?」
「嗯,高中一年級。」
「哦,一年級啊,今天和爸爸媽媽一起來的?」
「不,就我一個人。」
「啊,你這個年齡一個人來,那是來學習的吧,在學什麼樂器嗎?」
「在學校學習鋼琴。」
「原來是這樣。年輕的時候來聽聽這種演奏是珍貴的體驗啊,應該常來。」
「伯伯,您經常來嗎?」
「啊啊,是呀,我現在的愛好就只有品嘗美食和欣賞音樂了。」
看上去他也沒有家人與護士,可能是獨身吧,或者說本人不願意雇個護士。只見他眯著眼睛,一臉悠然,說話也很溫和,但其實每天都在和日常生活戰鬥吧:我因為目擊了那件事所以心裡明白,每天要和看不見的障礙戰鬥,要和周圍的漠視戰鬥,要和黑暗中的恐懼戰鬥。儘管如此,這個人還是微笑著,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強大力量啊。
舞檯燈光照明,演出終於開始了。隨著稀稀拉拉的掌聲,管弦樂隊、獨奏者、指揮者依次登場。與老練的指揮者相比,獨奏者才三十歲上下,年輕的臉上還掩不住緊張的神色。第一首曲目是門德爾松的《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說起小提琴協奏曲,我本人最喜歡氣勢恢弘的柴可夫斯基,但這首曲目是門德爾松的作品中乃至大量的小提琴協奏曲中很有名的一首。因為是門德爾松的協奏曲所以還得了個「門協」的愛稱,曲中帶點憂鬱,旋律優美,浪漫而高雅。我端坐著等待第一個音符的奏響。
凄婉的樂音從小提琴中傾瀉而出,猶如刀尖般尖銳的聲響在空中裂開,雕刻出沉鬱的旋律。起初伴奏的管弦樂隊在小提琴的主旋律中若隱若現,然後隨著旋律的大幅搖擺慢慢開始壯麗地奏響,直至吞噬了主旋律。
小提琴的高音刺穿天空,定音鼓的低音在胸中迴響。現場的樂音果然非凡,長笛是那麼輕快,雙簧管是那麼溫柔,圓號是那麼深沉,所有的樂音都保持著清晰的輪廓朝這邊飛來,與房間里放CD相比完全是一個異世界。在音樂會上不是聽音樂,而是沐浴在音樂之中吧。
可是當管弦樂隊靜下來後,我還是覺得不滿足。現場演奏的確令人大飽耳福,但感受不到在電視里聽岬老師彈《馬捷帕》時的那種宛如陰氣逼來的壓迫力,心中只有讚美之情,卻少了感動,我的耳朵一定是被慣壞了吧。我看了看一旁的大伯,只見他一副彷彿在品味舌尖上食物的表情,一臉嚴肅,他果然也覺得不滿足吧。
我想起了岬老師所講的關於軟體硬體的比喻,樂譜是CD,演奏者是CD播放機。即使是同一張CD,用不同性能的播放機播放,效果也是天壤之別。一樣的道理,同一張樂譜,根據演奏者才能的不同,紡出的音樂也是千差萬別。高級音響和收錄機還是不同的——這麼說可能有些殘酷,但事實就是如此吧。
不能再這麼想下去了,不論這樂音多纖細,管弦樂隊多麼雄壯,我都只能感受到美麗,這份美麗儘管傳到了耳朵里卻傳不到心裡。一曲結束之後,掌聲陣陣,但我還是從中聽出了掃興,鄰座的大伯拍手拍得也像是在附和。
第二首曲目是莫扎特的《G大調弦樂小夜曲》。這也是莫扎特的夜曲中最廣為人知的一首,在今天的演出中還加上了低音大提琴,所以從原來的四重奏變成了五重奏,這是因為本來四重奏是室內音樂,做這樣的改動是為了適合四十人一齊演奏吧。
第一樂章,曲子從可謂是宮廷音樂的旋律開始,這是每個人都知道並且熟悉的一段旋律。我眼前浮現出了貴族的餐桌旁宮廷樂師懷抱弦樂器的姿態,小提琴、大提琴、中提琴以及低音大提琴。四十台四種不同類型的弦樂合奏,聽起來雖然輕快但又十分厚重。聽到中途我突然發現,中提琴這種樂器擔當的是緊密連接高音的小提琴和低音的大提琴之間的中音部分,但是因為合奏人數太多,中提琴的聲音被埋沒在了合聲中,變得無法聽辨了。
第二樂章,音量突然驟減,惆悵的和弦靜靜流淌,雖然此時就說中提琴的存在感稀薄有些為時過早,但我還是覺得乏味。聽四重奏的意義就在於聽辨種類不同的弦樂器的樂音精緻地交錯在一起,如此一來曲子就被毀了。最致命的是這首曲子的旋律過於有名,古典音樂迷們一下子就能覺察到那樂音的不分明。我往旁邊一看,大伯果然一臉困惑,周圍的聽眾們也顯得不是完全滿意。
「真可憐啊。」幕間時大伯自言自語道。
「誰可憐啊?」
「啊啊,抱歉。你也聽出來了吧,哎,我說的是今天的演奏者們。這是個很棒的音樂廳吧,但今天對我來說,它只是個有著悠長餘音的寬廣空問罷了。」
「是啊。」
「在這裡開音樂會的演奏家就算不出名,但也是具有前途的能人。這個慈善音樂會因為無法贏利,所以沒有邀請著名演奏家,而是邀請了他們這樣雖有才能但無名氣的人。而且因為古典音樂的流行愛好者增多,這種音樂會慢慢成為了一般大眾的選擇。門德爾松、莫扎特和貝多芬,曲目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名曲,一定是主辦方選的吧。真是沒法說今天的演出者是胸懷足夠的氣勢而站在舞台上啊,剛才《C大調弦樂小夜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