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vo altisonante/躍然·奏鳴/~生き生きと高らかに響かせて~ 第壹話

我埋頭聽著岬老師的話,我原以為他是沒有缺點的、住在天上的人,沒想到完全搞錯了。別說是天上了,他這就彷彿是在地上爬行。

我放入CD,按下播放鍵:

《德彪西鋼琴名曲集》收錄有《前奏曲第一輯》和《貝加馬斯克組曲》以及其他。這是昨天從工藤老師那裡借來的,CD封套已經褪色,看來已有些年日了。CD的標籤面上已有劃傷,記錄面卻像鏡子般光滑。

我雖然已經學了多年的鋼琴,卻沒有好好聽過德彪西的曲子。當然我也聽過諸如《月光》和《亞麻色頭髮的少女》這樣的名曲,但沒有坐下來仔細欣賞過。並不是不喜歡,只是沒有機會。

當聽到指定曲目《月光》的瞬間,我就被那和弦之美驚果了。和弦是由和弦基本音哆咪嗦構成的,音色尤顯深沉。

一個美麗的樂音就是一束月光,樂音化作光芒射人我的心中。當我情不自禁閉上雙眼的時候,一幅畫立刻浮現在我的眼前,更覺得不可思議了。岬老師向我說明過德彪西重視樂音與影像的關係,正是如此吧。月光靜靜地傾灑在湖面上,在粼粼的波光中,一對男女緩緩跳起了華爾茲。時間也靜靜地流淌,清風拂過,湖面的漣漪在月光的照耀下閃著微光,一座衰敗的古城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一個音還沒有結束,下一個音已經奏響——曲子終了時我感到十分後悔,怎麼之前就沒有好好聽過這首曲子呢?旋律是這麼美麗,仔細聆聽的話還能喚起非凡的想像力。

我還在回味的時候下一首曲子奏響了,我再次倍感震驚,《阿拉伯風格曲·第一首》,聽到第一個音時,影像再次浮現在我眼前。讓人驚訝的是不僅能看見影像,甚至還能看見色彩,不是原色,而是微妙的淡彩——靜寂降臨沙漠,寒冷的風吹著徒步行走的旅人,黑暗中蠢蠢欲動的野獸屏息仰望著月亮。旋律宛如流轉的絲綢,那絲綢好似由優美的色彩層疊而成,樂音一邊相互纏繞一邊釀出複雜的音色。大量的i連音讓人感覺彷彿琵音在流動一樣,一個一個的樂音重疊在一起,我的靈魂好像快要離開我的身體。宛如做夢一般,兩分鐘的樂曲剎那間就結束了,儘管是在聽音樂,但我好像是看了一幅畫,讀了一首詩。

據岬老師所說,阿拉伯風格指的就是蔓藤花紋樣式。樂音複雜地纏繞在一起,曲調描繪著優雅的曲線,的確很像蔓藤花紋。如同久久眺望著蔓藤花紋就會感到眩暈,這首曲子也會讓聽者產生幻覺吧。我關了CD機,好一會兒還感覺自己身處夢中。

這就是名為音樂的魔法。一個一個的音雖然是物理上的音波,但彈奏使它們重複交織而形成詩畫,讓人看見凌駕於現實之上的景象,抒發出千言萬語道不盡的情懷。

我突發奇想,這首曲子光聽一下就能得到這般歡樂,如果用手指去演奏,不知會是什麼心情,再加上與之相配的歡聲與鼓掌,那該有多麼幸福啊。

當然了,大家都知道,演奏不僅僅是照著樂譜叩打鍵盤。我也自知自己只是能夠熟練演奏中級練習曲的程度,不能魯莽行事,還是在鋼琴課上好好麻煩岬老師來教授吧。就算彈得手指和胳膊發麻,練習量可能還是不夠。不過,我想彈這首曲子,我想把自己窺視到的美傳達給他人,因為成功的人都有點兒喜歡胡來,新條先生不是說過了嗎?

我還在煩惱著,美智子過來告訴我岬老師來了。今天是星期六,音樂學院下課早,但現在才下午三點,也太早了吧。

我歪了歪腦袋,走到玄關處迎接岬老師,只見他滿臉一如既往的親切笑容:「現在請和我一起去神社。」

找出犯人——雖說這是玩笑,但貌似也不是什麼套話。

走路也可以當做是康復訓練,但因為要奔赴現場,我的心情很沉重。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我的心情,岬老師一邊為讓我同行去神社而不停地道歉,一邊巨細無遺地詢問我當天全體家庭成員的不在場證明。

「也就是說,相關人員的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啊。」

從這個腦中只有音樂的人口裡聽到「不在場證明」這個詞,我覺得很微妙。

走了十分鐘,來到荒薙神社。今天是久違的大晴天,一抬頭向上望就覺得頭昏眼花,但一向下看,就看見一級級吸過人血的石階。那簡直好似一個不想去觸碰的玩笑,可卻是事實。不管是自己舒適的房間還是神社境內,死亡都縈繞不去。

我拄著拐杖不方便下台階,於是我們繞路從鳥居進入神社。不過說來這才是本來的入口,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裡剛死過人,過午時分的神社裡既看不見人影也聽不見人聲,只有樹梢上的鳥鳴時而傳人耳中。

「你媽媽死時是身體向後仰,躺在最下面一級石階上是吧?」

我也沒有直接看到——我剛想這麼回答,「對,就是那樣」,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我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榊問刑警站在身後。

「就是倒在這個地方,包括中間的石階和屍體周圍在內的很大範圍里,都散落著從購物袋裡飛出來的東西,這也是被害者從石階上滑落下來的根據之一。遙小姐你好,這位是?」

「啊,是我的鋼琴老師。」

「我參加了葬禮,因為住得近所以順便過來看看。」

岬老師低下頭。榊間刑警好似被先發制人了,慌忙回應道:

「啊啊,這樣呀。」

「不管怎樣,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一定失去了意識,對死者來說是好的吧。」

「不,不是那樣。巫女聽到叫聲趕到的時候,她還有意識……死亡確認是在運往醫院的路上。很多證據都被雨水沖走了,只從下面的石階上檢驗出死者的毛髮和血痕。從屍體的撞傷判斷,摔到最下面的石階之前手足被多次撞傷,最後後腦受到激烈撞擊,決不是無苦痛之死……啊啊,不說了,這不是在你們面前該說的話。」

你已經全部都說完了,「不說了」什麼的也沒有意義了,而且你的表情並沒有像你的話那樣帶著歉意。我無意中想到,剛才的說明不是說給岬老師聽的,而是針對我的。我從這個刑警那裡感受不到好意。

「榊間先生為什麼在這裡呢?而且是一個人。」我咬著牙道。

「因為我自己還想不通啊。警察局內大多數人覺得是事故,因為說如果是事件的話找不到動機。但是,這是膚淺的看法,她是香月家的人,遲早都會和繼承問題扯上關係。如果某人被謀殺了,誰會為他的死而笑,誰就是犯人,什麼時候笑這並不重要。」

我震驚了,沒道理啊,他怎麼和岬老師的想法一樣?他斜眼看著岬老師,若無其事道:「雖然多次被撞傷,但臉上和額頭上沒有外傷。」

「嗯嗯,臉很乾凈。那又怎麼了?」

「這就是其具有事件性的根據吧。」

榊間刑警伺機般地睜開眼睛:「你到底想說什麼?」

「悅子女士遇害時下著很大的雨。買完東西回家的話,當然是上階梯,而且這個石階沒有扶手。一手拿傘,一手拿著近一公斤的東西,天還下著雨,在這樣的情況下上樓梯,身體當然是前傾姿勢。如果這時腳打滑了會怎麼樣呢?兩手都拿著東西,一般是向前倒。應該是在滾下去的途中撞到了後腦勺吧,但臉和額頭完全沒受傷,這很不自然。不過,如果是被推下去的,或者是從背後拉下去的,臉上就不會受傷。正因為如此,這件事很像是事件。」

榊間刑警好像忘記了隱藏自己的不快,樸實寡言的面具完全脫落了下來,他用如同要把人舔一遍的眼神盯著岬老師。

「話說我還沒請教你的名字,請問……」

「我姓岬,如今在音樂學院當臨時講師糊口。」

榊間刑警一聽,顯得很驚訝。

「如果是鋼琴老師……難道是岬洋介先生?」

「您知道我這個微不足道的鋼琴手啊,真是無限榮幸。」

岬老師微笑著應酬道,榊間刑警急忙把敵意與不遜拋到一旁,喜笑顏開地說道:「不不,我才真是失禮,我早就聽說過您了。」在數分鐘之內怎麼就變換了這麼多次態度?我原來把他的眼睛形容為蛇的眼睛,但他應該是變色龍才對。

「那麼,岬先生也是一樣的觀點?」

「哎呀,就算觀點一樣,我也只是個門外漢。」

「可是你特意來現場查看。」

「我之前就說我是順便來的嘛,我的房東是過世的玄太郎公,是因為這層關係。」

「啊啊,原來如此。」

他雖然這麼說著,但臉上的表情表明他完全沒有接受。

「不過嘛,不管什麼狀況都得有證據。雖然有疑點,但因無法直接確定為事件而投入大量的搜查人員。當日是連休,又是大雨,而且也沒有找到目擊者。儘管是這麼寬敞的地方,但和公園不同,神社境內很少有人來,加上被櫻花樹遮住了視線,周圍也看不到神社境內發生的事情,被害人的叫聲被雨聲所干擾,只有巫女一個人聽見。所謂走投無路就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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