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一步說,心中的陰暗部分猶如照鏡子一樣被映照出來,不安、憎惡、邪念——人們恐懼黑暗,一定是因為在黑暗中看到了自身的陰暗,我也不例外。
司法解剖結束後,遺體立刻被運回家中。據榊間刑警所言,好不容易進行了司法解剖,但除了腦挫傷和幾處撞傷以外什麼可疑的地方都沒有發現。後腦勺上的致命傷與石階的形狀完全吻合,被其他兇器毆打過的可能性極小。
「警察局內主流意見認為只是個事故。」榊問刑警彷彿想要安慰我們似的說道,但這還是不能完全拂去香月一家的不安。
葬禮在荒薙神社裡舉行。據神社的神官說,死去了的人都能化作天上的神。啊,所以日本才會有八百萬神靈,我這下完全明白了。
從昨日開始下的雨絲毫沒有停的跡象,反而變為傾盆大雨下個不止,加上遇到連休日,來出席葬禮的人並不多,大半都是爺爺公司的人。美智子和迦納律師早早地就來弔唁,加上媽媽娘家的人,葬禮還是免不了給人以冷清的印象。哦,不,正確地說來殯儀場外反倒是熱鬧非凡,出席者以外的報道陣容把殯儀場圍了個水泄不通。這幾天也無暇看報紙和電視,但資本家爺爺的過世和香月家的接連不幸一定會成為地方媒體的重磅新聞吧。
靜靜地,時間在靜靜地流逝,對死者的追想與悼念融在了靜謐的空氣中。只有我一個人在哭泣,但哭泣聲彷彿都要被靜寂淹沒了。
「我仍然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研三叔叔嘟噥道。
「雖然眼淚止不住地流,心卻不能有身體的那般反應。去年是玲子姐,二月是老爸和露西亞,這次又是大嫂……這接連不斷的不幸都好像讓我感覺麻木了。戰場上的人看著戰友一個接一個相繼倒下,恐怕就是這種感覺吧。你別看大哥沒有流淚,但他那張臉,就像一個剛發現自己走丟了的小孩子。」
葬禮結束後,遺體在火葬場火化,淡淡的白煙瀰漫在雨中。
我是平生第一次親臨葬禮,哀傷的心情自不用說,但還有一種莫名的喪失感與恐怖壓上心頭。昨天都還在世的人,還在我身旁活蹦亂跳的人,今天卻化作了一縷青煙,我怎麼也無法接受。人的肉體就那麼脆弱嗎?人的生命就那麼虛幻嗎?
那種脆弱讓我打心裡恐懼。那種虛幻在我的胸中戰慄。我能辦到的,只有顫抖著合起雙手。
骨灰送到家裡時,榊間刑警彷彿看準了時間似的上門來訪。
「本來也許應該等到喪事辦完以後,但恰好相關人員都在。」榊間刑警放低姿態道。但他的彎腰也好誠懇的口氣也好都是做給我們看的,包括我在內全家人心裡都很明白。
「我是這家的顧問律師,請你隨意詢問葬禮當天的事情。」
迦納律師說道。
「啊,不不。詢問那些事情並不重要,現在從事故和事件兩方面搜查,這只是個形式。」
「從檢查結果看,不是沒有發現什麼能說明這是事件的證據嗎?」
「死因是後腦勺的撞傷,沒有其他可疑的外傷。在買完東西回家的途中,一手撐傘一手抱著重一公斤的口袋從長長的石階上摔落下來,這是大部分人的觀點。抱著東西走路本就不穩,加上下雨天石階很容易打滑。根據現場情況,除了自己失足滑倒以外,也有可能是被誰推下去的。這雖然是形式上的程序……首先,遙小姐,事故當天兩點半左右,你在什麼地方?」
「我在家裡練鋼琴。」
「哦。家裡還有其他人在嗎?」
「我在。」研三叔叔舉手道。
「那天我一直待在二樓,從正午到下午三點半一直都能聽到琴聲,我還記得琴聲比平日里要大。」
「很大的琴聲,一直響了三個半小時?」
「那個,琴聲大是因為我打開了琴蓋,但並不是連續不停地彈了三個半小時。我彈五分鐘,休息二十分鐘。」
「彈五分鐘,休息二十分鐘?休息的時間真長啊。」
「因為我的手還沒有痊癒……」
榊間刑警掃了一眼我的手,慌忙擺手道:「啊,真是對不起。那麼在此期間,一次也沒出過家門嗎?」
「是。」
「那研三先生也一直都在家嘍?」
我一下子結巴了。因為彈琴的時候注意力高度集中,別的聲音都被琴聲遮蓋住了,我也沒多加註意,所以我無法斷言研三叔叔確實是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內。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研三叔叔插話道:
「她在彈琴,也沒注意我上下樓梯吧。不過我要是出門,附近一定會有人看見,因為我白天很少出門。」
「不,你也知道當天是連休第一天,很多家裡都沒有人,而且事故發生時在下暴雨,當時附近沒有人往外面。」
「沒有人……你已經在附近調查過了?」
「這個很快就調查了。我把這一圈都問過了,當時沒有人在外面。」
「也就是說,我能證明遙不在場,但如果不能證明我自己不在場,一切都沒有意義?」
「不在場證明」這個詞聽起來真刺耳。不在場證明一是犯罪用語,與這個流淌著音樂的家毫不相配。這個詞如今在家裡公然出現,別提有多彆扭了。
「我雖然沒有不在場證明,但我沒有殺大嫂的動機。」
「的確如此,要說動機的話,遙小姐也沒有啊……那麼,你是綴喜美智子女士吧,你當天在哪兒?」
「當天是我休息的日子,我在自己家裡。」美智子在刑警面前沒有一絲害怕與緊張。
「我一周休息一次。還有,我只是這個家裡的護士。」
「這個我會向你所在的護士服務公司確認。是一周之中隨意的一天是吧?但你是一個人生活,有能證明你是一個人待在家裡的人嗎?」
「要是有這樣的人,我還叫獨自生活嗎?」美智子好像在笑。
「……我知道了。不過,你是最近才開始休假的,以前照料香月玄太郎公的時候,你好像是基本不休息。」
「照料他比照料小姐要麻煩得多。一旦他離開我的視線,就不知他到什麼地方、幹什麼去了,我無法安下心來休息。那位爺爺不僅身體不好,脾氣也不好。有一次出了急事,那幾天只能由別人來照料,他就大吵大鬧起來,推輪椅的方法太粗魯什麼的,抱他的方式沒有感情什麼的,他一發起脾氣來還會打碎東西和窗戶,最後弄得照料他的人都一把年紀了還哭出聲來。我慌忙趕回來時,只見一樓好像颱風刮過一樣。他比託兒所的小孩兒還要喜歡胡鬧,脾氣真的很急躁很急躁,不是我自誇,能照顧好他的人也只有我。」
「你和他好像真的很投緣啊。」
「都到了一把年紀了,感覺合得來吧。哎,玄太郎公只喜歡選擇和自己合得來的人,他只接近和自己相似的人。」
「和自己相似的人?」
「頑固者。」研三叔叔在後面苦笑。
正如美智子所言,爺爺中意的大都是這種人。美智子也好岬老師也好,儘管類型完全不同,但都很頑同這一點是相通的。
「的確是個頑同的人哪。」
「刑警先生今年貴庚?」
「我?我今天已滿四十二了。」
「四十二,雖是厄運之年,但看起來很年輕。那麼我跟刑警先生的父親差不多年紀吧,上了這個年紀的人很多都很頑固啊。頑同的人總是看人不順眼,因為和周圍的人合不來,但並不是蔑視周圍的人。最近很多這樣的人都在變,都是老東西了,也不會看不順眼了,只是不懂得尊重周圍的人。」
榊間刑警沒有做聲,急著把矛頭指向下一個人。
「那麼徹也先生,事發當天,你是在銀行加班嗎?」
「你調查一下就清楚了,我並非都一直待在銀行。午飯後我出去見了老客戶,得知出事的時候我在車裡。」
「有誰和你同行嗎?」
「沒,就我一個。我要去的地方在甚目寺附近,和我家不在一個方向,而且沒能見到對方——沒人能證明我的行動。」
「沒能見到對方很奇怪啊,一般不都是預約好嗎?」
「因為對方逃跑了。說是老客戶,但他的貸款收不回來,所以我是去辦債權回收業務。」
「哦,債權回收。可香月先生不是支行行長代理嗎?儘管我是外行,債權回收什麼的一般不都是新人或者骨幹之類的在幹嗎?」榊間刑警驚訝地說道,可能爸爸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干債權回收的人。
我也同樣是第一次聽說爸爸還要干債權回收這樣的事,十分意外。
「新人和骨幹忙不過來。刑警先生,你沒聽說我們銀行的傳聞嗎?」
「哎,我只看過報紙的經濟版所報道的那些。」
「總之,必須在九月中旬決算之前減少三成的不良債權。這是總部下達的至高命令,為了完成任務,我們已經沒有了新人和支行行長代理的區別,也沒有了周末和假